易浩天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阿福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亮了灯。
他以为是小蝶在准备早饭,走进去一看,灶台前站着的是易浩天。
“老爷?您怎么起这么早?”
易浩天正在往锅里下面。动作不快,一一地往沸水里放,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
灶台上的油灯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晃。
“给你们做顿早饭。吃完我要出门一趟。”
阿福愣在厨房门口。易浩天没说要出门的事。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没提,吃完桂花糕的时候也没提。现在忽然说要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去多久?”
“十天。最多半个月。”
“去哪?”
“天水城。那边的遗迹拓片已经送到了,但有些事情光看拓片看不清楚,我得亲自去一趟。”易浩天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昨晚熬的骨头汤,“这次我一个人去。你们三个留在面馆。”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本来想说“小的跟您一起去”。但易浩天说了要一个人去,那就是决定了。
跟了易浩天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但他心里不踏实。
不是担心易浩天的安全——在这个世界里,能伤到辰龙的人还没生出来。
他担心的是别的。自从那天易浩天从天道盟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偶尔会发呆,偶尔会在院子里坐到半夜,偶尔会盯着某样东西看很久,好像在看,又好像没在看。
阿福不懂那些天书啊归墟啊修改命运啊之类的复杂事
。他只认一个道理:谁让他家老爷不开心,他就让谁不开心。但现在让他家老爷不开心的,好像不是某个人,而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面端上桌的时候,小蝶和剑九也起来了。
四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吃面。
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响。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吃完面,易浩天起身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件换洗的衣服,一袋碎银子,还有柳无尘送来的遗迹情报和拓片。
拓片只有巴掌大,上面就几个字,他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的走势都刻在脑子里了,但他还是把它装进了怀里。
那上面写着:“书写者的末路,即世界的出口。”
字迹是他的。
不是这个世界易浩天的字迹,是他——那个坐在出租屋里用圆珠笔写大纲的扑街作者——的字迹。
圆珠笔的痕迹和毛笔不一样。
圆珠笔的笔迹更细、更硬、没有粗细变化。
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但这句话不是他写的。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连类似的都不记得。
这就是他必须去天水城的原因。
阿福帮他拎着包袱,站在面馆门口。天色已经亮起来了,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刚开门,老板娘正把一笼包子端出来,热气腾腾的。
“老爷,”阿福把包袱递给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早点回来。”
易浩天接过包袱,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蝶和剑九。
小蝶的眼圈有点红,但她没哭,就站在那里绞着围裙的边。剑九抱着剑,面无表情,但他抱剑的姿势比平时紧——指节都是白的。
“面馆照常开。”易浩天说,“阿福揉面,小蝶熬汤,剑九劈柴。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看到面馆关门了,扣你们工钱。”
阿福咧嘴笑了。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易浩天说这话不是真的在乎面馆关不关门。
他是在告诉他们——他会回来。
易浩天转身走上青石板路,往城门的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刚开始热闹起来,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赶着驴车送货的,有蹲在路边喝豆浆的。他穿过这些人,步履不快不慢。
包袱搭在肩上,在晨光里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小蝶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老爷走了。”她小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阿福嗯了一声。
“十五天。老爷说最多十五天。”
“他说了就会回来。”阿福说,“老爷从来不骗人。”
这话说得不算真。
易浩天骗过很多人,骗过太子,骗过江湖上的对头,骗过那些想从他身上捞好处的人。
但他从来不骗自己人。阿福跟了他几千上万年,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厨房里还有一锅骨头汤,那是易浩天走之前熬上的,现在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面馆。
小蝶走进厨房,拿起菜刀开始切葱花。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密,咚咚咚的,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切完葱花切香菜,切完香菜切姜末,切完姜末又去切蒜泥。
她切了一大碗,也不管今天用不用得完。阿福在后院劈柴的地方看到了剑九——他没在劈柴,他在练剑。
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到破空声嗖嗖地响。剑九练剑的时候从来不出声,但今天他每出一剑,喉咙里都压着一声很低的闷哼,像是每一剑都在砍什么东西。
阿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想打扰剑九。
他知道剑九为什么练剑。易浩天这次出门没带任何人,剑九肯定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强,所以主人才不带?其实不是。
但剑九不会这么想。剑九只会觉得自己练得还不够。
阿福走到面馆前面的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簿。
上面记的都是些流水账——买了多少面、多少肉、多少菜,今天卖了多少碗面。字迹很丑,是易浩天的字。
阿福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他的字比易浩天的还丑,但写得很认真。
“老爷出门第一天。天气晴。面馆照常开门。
卖了四十三碗面。小蝶切葱的时候哭了一次,她说没哭,但小的看见了。剑九劈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柴。”
他写完,把笔放回笔筒里,合上账簿。
这是易浩天教他的。说记账不光是记钱,记人也行。阿福觉得老爷说得对。
面馆开了一天。
来吃面的客人还是那些人——码头的苦力、隔壁茶馆的说书先生、对面早点铺的老板娘。他们吃面的时候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没看到老板?”阿福就说:“老爷出门进货了,过几天回来。”客人点点头,继续吃面。
没人追问。
在他们眼里,面馆老板出门进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不知道什么天水城,什么遗迹,什么天书。他们只知道这家面馆的面好吃,汤浓,老板人实在。这就够了。
但江湖上的人不这么想。
辰龙离开青州城的消息,在第一天下午就传出去了
。藏锋阁虽然封锁了大部分情报渠道,但易浩天出城的时候没刻意隐藏行踪——穿着便服,挎着包袱,一个人走的北门。北门外面是通往天水城的官道。任何一个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能猜到他的目的地。
暗夜分舵的孙不二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消息。
他没做什么特别的安排,只是在分舵的常会议上多说了一句:“大人不在期间,所有人保持警戒。谁要是趁机搞事,不用等大人回来,我先处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对视他的眼睛。
钱四海那边则是另一种反应。辰龙钱庄东南区总管连夜召集了十二个分号掌柜开会。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大人外出期间,钱庄的现金流要保持在最高安全线以上。不要给任何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十二个掌柜齐声应是。
开完会,钱四海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翻了翻最近的账本。
他倒不担心钱庄的运营——辰龙钱庄的基深得很,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他担心的是易浩天。大人这次出门,走得太突然了。
以前大人也出过门,但每次都会提前安排。
这次连招呼都没打,只让阿福传了句话。一定有什么急事。急到连安排都来不及。
金满堂的反应最直接
。他听说易浩天出门了,第一件事不是开会,而是派人送了五百两银子到面馆。
“给阿福,让他别省着花,老爷回来的时候面馆要是少了一筷子,我拿他是问。”送银子的人回来说,阿福收了银子,回了句“筷子不会少,面也不会少”。金满堂听了哈哈大笑,说这才是阿福。
当天夜里,面馆打了烊。
阿福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小蝶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剑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剑横在膝盖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橘黄色的光也跟着晃。
“他会回来的。”小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阿福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拍拍手上的灰:“当然会回来。老爷说了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是多久?”
“十五天。”
“十五天长不长?”
阿福想了想:“跟以前比,不算长。老爷有时候闭关,一闭就是几十年。”
“但以前老爷闭关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反正他在后院里待着,我知道他在里面,就不觉得长。现在不一样,他不在城里。”
阿福没接话。
他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很,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去的地方有桂花树吗?”小蝶走到他旁边。
“天水城那边,小的没去过。不知道。”
“他回来的时候,桂花应该开了。到时候我做桂花糕,正常的那种。”
“好。”
第二天早上,面馆照常开门。
阿福揉面,小蝶熬汤,剑九劈柴。
一切和易浩天在的时候一样。只是柜台后面的那本旧账簿上又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老爷出门第二天。天气多云。今天卖了五十一碗面,比昨天多了八碗。小蝶今天没哭。剑九劈了比昨天更多的柴。小的觉得他们都在等老爷回来,只是不好意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