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广场一战，唐家豪收获颇丰。
他回到乾元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俊杰和四个小弟跟在后面，步伐沉重。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羞耻。
王甲，王霸的本家堂弟，炼气五层。一路上他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乙、王丙、王丁也是同样，四个人排成一排，像四个霜打的茄子。
只有王俊杰昂着头，但他昂得太用力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唐家豪走进练功房，关上门。
五个马仔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王甲第一个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门里面的唐家豪听到。“俊杰哥，我们这样……会不会太下作了？”
王俊杰看了他一眼：“下作？什么叫下作？”
“就是……”王甲搓了搓手，“跳舞。在内门广场上，当着那么多内门弟子的面，扭屁股。我们好歹是修士，放在凡俗界那也是……”
“那也是什么？”
“也是有头有脸的。”
王乙小声接话：“是啊，俊杰哥。我娘要是知道我在修仙界跳舞给人看，她非得把我腿打折。”
王丙说：“我爹倒不会打我腿，但他会三个月不跟我说话。他最看不上唱戏的、跳舞的，说那是下九流。”
王丁最后总结：“俊杰哥，我们是不是应该……点正事？修炼、打妖兽、炼丹、画符，什么都行。就是别，别跳舞了。”
王俊杰沉默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他的光头上，反射出幽幽的光。
他看着池塘里的灵鱼，看着假山上的灵铁矿，看着凉亭顶上“天下第一”四个字。
他的内心在打架。
王甲说得对。
他们是修士。
在凡俗界，修士相当于。
跳舞给人看，那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他的脑海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话本小说里，主角从来不走寻常路。
别人修炼，主角睡觉。
别人打坐，主角吃丹药。
别人规规矩矩，主角疯疯癫癫。
别人穿着正经的道袍，主角穿着红袍系着蝴蝶结跳“来财来财来”。
这太不寻常了。
但正因为太不寻常，才是主角的特征啊！
王俊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四个小弟。
“你们说得对。修士跳舞，确实下作。”
王甲眼睛一亮：“那我们去跟唐师兄说，”
“但是。”王俊杰打断了他，“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王俊杰伸出右手食指，这个动作是他从唐家豪那里学来的，虽然做起来没有唐家豪那么有气势，但已经学得七分像了。
“主角做的事，在做成之前，所有人都会说，你疯了、你傻了、你在什么。”
“主角做的事，在做成之后，所有人都会说，哇，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主角果然是主角。”
“我们现在做的事，在别人眼里是疯的、傻的、不知道在什么的。但唐师兄不是在跳舞。他是在，”
王俊杰卡住了。
他也不知道唐家豪在什么。
但他咬了咬牙，把话圆了回来。
“他是在创造一种新的修炼方式。叫，舞道。”
王甲、王乙、王丙、王丁齐刷刷地张大了嘴。
“舞道？”
“对，舞道。”王俊杰越说越自信，“以舞入道，以乐辅之。你们没发现吗？唐师兄每次跳完舞，修为都会涨。这不是普通的跳舞，这是，功法。”
四个小弟沉默了。
他们仔细回想，唐家豪第一次在练功场吹笛子，第二天从炼气一层到了四层。
第二次在演武场跳舞打王霸，从四层到了五层。
第三次在内门广场跳“来财舞”，回来之后直接进了练功房。
好像……真的在涨。
“可是俊杰哥，”王甲还是有些不甘心，“就算这是功法，也太……太丢人了吧？”
王俊杰拍了拍王甲的肩膀。
“丢人？你知道什么叫丢人吗？”
“不知道……”
“丢人，是你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结果发现是错的。唐师兄做的事，现在看起来丢人，但等他的‘舞道’大成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会说，当年唐家豪在内门广场跳舞的时候，我就在现场。那是见证历史。”
王甲张了张嘴，闭上了。
王俊杰又拍了拍王乙、王丙、王丁的肩膀。
“你们记住一句话。这是唐师兄说的，在成为传奇之前，你得像一个笑话。”
四个小弟沉默了。月光下，五个光头，王俊杰光头，王甲、王乙、王丙、王丁也是光头。这是王俊杰要求的，说是“跟了唐师兄，就要从头开始”。
五个光头像五盏灯泡，在乾元居的院子里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练功房的门开了。
唐家豪走了出来。
五个光头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然后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
唐家豪不一样了。
不是穿着不一样，还是那件红袍，还是那个蝴蝶结，还是那支破笛子。但他的气质，变了。
如果之前的唐家豪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剑，现在的唐家豪就是一把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气势人。
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是眼睛里装了两盏灵灯。他的步伐更稳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王俊杰咽了口唾沫。“唐师兄，您……突破了？”
唐家豪走到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月。
“炼气十层。”
“十层？！”王俊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您进去的时候不是八层吗？”
“嗯。”
“八层到十层——您用了几个时辰？！”
唐家豪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前一划。
“修为，只是数字。真正的突破，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口。
“我在内门广场上，感受到了，道的召唤。”
叮！豪意值+9。
王俊杰的四个小弟脚趾抠地，但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敬畏。
唐家豪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王俊杰。
王俊杰接住，打开。
里面是几颗红色的果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洗髓果。
“唐师兄，这是……”
“洗髓果。你们一人一颗。”
王俊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洗髓果，上古灵果，可洗筋伐髓，提升修为。
这东西只在传说中才有！
唐家豪一出手就是几颗。
“唐师兄，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唐家豪打断了他，“对你们来说贵重的东西，对我来说，只是数字。”
叮！豪意值+7。
王俊杰不再推辞。
他拿出一颗洗髓果，塞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果汁四溢，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涌入丹田，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向四肢百骸。
经脉在扩张。
灵力在暴涨。
丹田在颤抖。
王俊杰的身体开始发光，是一种金色的、温暖的光。
王甲惊呼：“俊杰哥！你在发光！”
王乙后退一步：“这是什么光？”
王丙捂住眼睛：“好刺眼！”
王丁直接跪了：“俊杰哥要突破了！”
王俊杰仰天长啸。
啸声如虎啸山林，震得乾元居的院墙嗡嗡作响。
他的修为在疯狂飙升，炼气七层、七层巅峰、八层、八层巅峰、九层——
轰！
筑基一层。
金色的光芒散去，王俊杰站在原地，浑身大汗淋漓，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手。
“筑基……”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筑基了……我王霸……不，我王俊杰筑基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唐家豪面前。
“唐师兄！从今天起，我王俊杰的命，是您的！”
唐家豪低头看着他。“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站起来。”
王俊杰站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唐家豪看向王甲、王乙、王丙、王丁。“你们也吃。”
四个人颤抖着手，各拿了一颗洗髓果，塞进嘴里。
王甲，炼气五层，六层、七层。一颗。
王乙，炼气四层，五层、六层。一颗。
王丙，炼气四层，五层、六层。一颗。
王丁，炼气三层，四层、五层、六层。一颗。
四个人的修为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他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边跑边喊：“我炼气六层了！我炼气六层了！”
跑完之后蹲在地上哭。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回家见爹了。
王丁的爹是凡俗界的一个小地主，供他来修仙，倾家荡产。
三年了，他还是炼气三层，不敢回家。现在，他可以回了。
他可以在他爹面前说，爹，我不是废物。
王丁哭够了，站起来，走到唐家豪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不够。
唐家豪看着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句话。“回家的时候，告诉你爹，你在清河宗，跟了一个了不起的人。”
王丁的腰弯得更深了。
“是。”
练功房里，唐伯正在擦拭黑剑。
他已经擦了几十年剑了，从唐家豪的祖父开始，擦了三代人。
他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像是在擦拭一件传世之宝。
门开了。
唐家豪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茶里泡着一颗洗髓果。
“唐伯，喝茶。”
唐伯抬起头，看了看茶杯里的红色果子，又看了看唐家豪。
“少爷，这是什么？”
“茶。”
“老奴认识茶。茶里面那个红的东西，是什么？”
“佐料。”
唐伯沉默了片刻。
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喉，温热的力量涌入体内。
他放下茶杯，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眼角的皱纹少了一半，头上的白发多了一半黑色，佝偻的腰挺直了三寸。
唐伯的修为，炼气九层，因为不知名的缘故被废去了修为，可此时，居然全数恢复。
这果子这么牛B？我怎么吃了这么多才炼气十层，因为我天资差？唐家豪不理解。
唐伯更不理解。
唐伯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着唐家豪。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少爷……”
“唐伯，你服侍了我家三代人。这一口，你早该喝了。”
唐家豪把茶杯放在桌上，“以后，不用再叫我少爷了。”
唐伯愣住了。“那叫什么？”
“叫家豪。”
唐伯的眼眶湿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叫出来。
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
唐家豪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强求。
“叫不出来就算了。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唐家豪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是老仆。你是，我的家人。”
门关上了。
唐伯坐在练功房里，手里握着空茶杯。泪水滴在杯沿上，和残留的茶渍混在一起。
他低声说了一句。
“老爷，夫人……少爷他……真的长大了。”
院子里，五个光头排成一排，站得笔直。
王俊杰筑基一层，王甲炼气七层，王乙炼气六层，王丙炼气六层，王丁炼气六层。五个人的修为加起来，比昨天翻了两倍。
王甲看着王俊杰，眼神里满是崇拜。“俊杰哥，你说得对。主角做的事，在做成之前，所有人都会说疯了。但在做成之后。”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会说，哇。”
五个光头同时笑了。
笑声中，练功房的门又开了。
唐家豪走出来，手里拿着五颗洗髓果。
“明天，继续。”
五个光头的眼睛同时放光。
“继续跳舞？”
“对。继续跳舞。继续被人笑。继续赚豪意值。继续，变强。”
唐家豪把五颗洗髓果扔给王俊杰。
“这是明天的工资。”
王俊杰接住洗髓果，手在发抖。是，幸福。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给人当马仔，一天能赚一颗洗髓果。
他想起自己以前给赵乾当马仔，一个月才赚十块灵石。
十块灵石，连洗髓果的皮都买不起。
赵乾是什么？赵乾是路人甲。
唐家豪是什么？唐家豪是，主角。
王俊杰把洗髓果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拍了拍口。
“唐师兄，明天我们去哪里跳舞？”
唐家豪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的红袍上，洒在他的蝴蝶结上，洒在他右眼下方的黑色闪电纹路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内门的方向。
“内门广场，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这次，跳新舞。”
五个光头齐声应道：“是！”
叮！豪意值+15。
远处，内门紫竹峰上，宋佳欣站在窗前，看着外门的方向。
她看不到乾元居，但她知道唐家豪在那里。
她的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跳舞……”她轻声说，“你到底是真心喜欢跳舞，还是，只是想让所有人看你？或者是，让我看你？”
没有人回答。
月光照在玉佩上，发出温润的光。
宋佳欣把玉佩贴在口。
“不管是哪个，你都已经，让人忘不掉了。”
她把玉佩收回袖中，关上了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