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给陛下下了针。”
夜半,中车府偏室只燃一盏灯。
赵高翻开试药局名册,指尖停在白芨二字旁。
跪在案前的试药局管事额头贴地,后颈汗湿了一片。
“回中车府令,是。”
赵高把竹简往前送了半寸。
“楚贵人呕血,楚夫人哭到御前,她却敢先稳陛下的头痛?”
管事伏得更低,额角蹭过地砖,留下一道湿痕。
“奴婢听章台宫传出来的话,说白医女只用了三针,陛下痛势便缓了,随后夏令才带她去看楚贵人。”
赵高抬手,盏盖沿着杯口慢慢磨了一圈。
“楚贵人活了?”
“活了。”
“抽搐止了?”
“止了。”
“那碗暗红血沫呢?”
“夏令封了,残汤,呕物,吐出的参片,全封入太医院。”
赵高从喉间溢出一声短笑。
“夏无且老了,手倒还快。”
管事不敢接话。
赵高翻到名册后半截,逐字念出。
“白芨,十五岁,试药女,父白衡,原太医院医丞,因乌头半夏相反案弃市。”
管事后颈绷紧,额头再次贴回地面。
“中车府令,那桩旧案压了多年,试药局里没人敢碰这个名字。”
赵高合上竹简。
“没人敢碰,她却把它带到了章台宫。”
管事嗓子发哑。
“奴婢不知她从何得知。”
赵高问:“她从乌头下活过来之前,谁靠近过她?”
管事抬头半寸,又赶紧俯下。
“她起初不中用,被灌了乌头后躺了半,姜媪死前,同她说过话。”
“说了什么?”
“隔得远,没听清,只听见姜媪说药渣,又说西墙。”
赵高手上的盏盖停在杯沿。
“西墙?”
“试药局西墙湿,常有鼠洞,奴婢已派人补过。”
“补过之后呢?”
“未见异物。”
赵高看着他。
“你补的是哪一面墙?”
管事愣了片刻。
“西边那面。”
赵高放下盏盖。
“姜媪在试药局待了几年?”
“六年。”
“六年里,她会把保命的东西藏在一面人人都能看见的墙里?”
管事背上汗意浸开,衣料贴在脊骨上。
“奴婢愚钝。”
赵高把名册丢到他面前。
“她灌乌头没死,丽妃难产,她救下,陛下头痛,她敢下针,楚贵人药案,她能翻出乌头气。”
管事哑声道:“中车府令是说,她背后有人?”
赵高抬眼。
“我问你。”
管事立刻磕头。
“奴婢该死。”
赵高取出一枚小木牌,递给旁边内侍。
“去查她入太医院后走过何处,见过何人,碰过何药。”
内侍低声问:“太医院之外,可要一并动?”
赵高掀了掀眼皮。
“章台宫外值夜,丽妃宫,药渣库,东廊西墙,外伤药柜,试药局旧墙。”
他把话留了半口,又接上。
“还有夏无且身边那个医童。”
管事忙道:“石生?”
“对,石生。”
赵高看向管事。
“姜媪尸身呢?”
管事喉头发紧。
“按试药局旧例,已送乱葬坑。”
赵高的盏盖离了杯沿。
“谁送的?”
“陈良派人来提走,说太医院要验试药记录。”
“陈良。”
赵高念了一遍,脸上那点温和礼数收得净。
“陈良与张太医走得近。”
管事连忙接话。
“是,张太医死后,陈良一直管药渣库。”
赵高笑了一下。
“白芨一入太医院,便进了药渣库。”
管事额头贴地。
“中车府令,奴婢立刻去查姜媪旧物。”
“迟了。”
赵高起身,袖口从案边滑过。
“人死了,物空了,白芨已经到了陛下面前。”
管事连连磕头。
“奴婢无能。”
赵高走到他身侧。
“你确实无能。”
管事伏在地上,不敢挪动半分。
赵高对内侍道:“押他回试药局,天亮前,把姜媪生前接触过的人,一名一名写清。”
内侍问:“若写不全?”
赵高看向殿外漆黑的廊道。
“试药局缺试药的人么?”
管事身子抖了起来。
“奴婢写,奴婢一定写全!”
赵高未再看他,转身往章台宫去。
章台宫偏殿内,药苦味盖住残香。
白芨跪在侧下,案前放着三只封好的陶盏。
嬴政靠坐在案后,额角未再按着,只是脸色仍沉。
夏无且立在旁侧回禀。
“陛下,楚贵人抽搐已止,唇舌麻意仍在,今夜需守,臣已命人煎甘草绿豆汤,分次进服。”
嬴政问:“毒从何来?”
夏无且道:“药渣中有乌头类残,投毒之人,尚未定下。”
楚夫人跪在下首,掌心覆在袖边深青回纹上,布料被揉出乱褶。
“陛下,楚贵人饮的是太医院药,臣妾只求查明,莫让族中女子白白受害。”
嬴政看向白芨。
“你说。”
白芨垂首。
“药渣需按复验,若毒物每皆有,便是方中,若只在近出现,便是送药后加毒。”
帘外脚步收住了半息。
赵高入殿,俯身叩首。
“陛下,白医女今侍疾见效,又稳住楚贵人,奴婢斗胆,请陛下记她一功。”
殿内几人同时看向他。
白芨没有抬头。
嬴政问:“你倒先替她请功。”
赵高把礼数摆得周全,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奴婢只看今结果,陛下头痛缓了,楚贵人命保住了,一个试药局出来的医女,有这等手法,章台宫自然该记清楚。”
楚夫人冷冷道:“中车府令这是要用一桩功,压过一桩毒案?”
赵高转向楚夫人。
“夫人要查药,也得让能查药的人活着查。”
楚夫人盯着他。
“你替她说话?”
赵高俯身。
“奴婢替陛下惜可用之人。”
嬴政的视线落到赵高手上。
“赵高,你今话多。”
赵高立刻跪下。
“奴婢逾矩。”
白芨这才抬头半寸。
赵高跪得端正,背脊弯成恭顺的姿态,袖中手指却扣进掌心。
嬴政问白芨。
“赵高称你有功,你如何看?”
白芨道:“臣只治当治之症,余下需验。”
赵高含笑接话。
“白医女把功劳推得净,倒是早备好了章台宫问责。”
白芨转向赵高,俯身一礼。
“臣能入殿,因夏令担保,因陛下准许,臣只认疗效,不认虚功。”
赵高唇边那点弧度收窄了。
“白医女说话谨慎。”
白芨答:“宫中药能人,话也能。”
嬴政看了她片刻。
“知道便好。”
夏无且低声道:“陛下,楚贵人药渣三内可出序。”
嬴政道:“三。”
楚夫人急道:“陛下,三太久。”
白芨道:“夫人若要快,七安神汤今夜必须全送,三月内旧药渣,也要一并封来,对药序。”
楚夫人盯住她。
“你还想翻楚宫旧药?”
“若不翻,只能等下一次发作。”
楚夫人脸色一沉。
“你是在咒她?”
白芨低头。
“臣在说病势。”
赵高话。
“夫人,白医女的话刺耳,未必无用。”
楚夫人看向嬴政。
“陛下。”
嬴政抬手。
“送。”
楚夫人唇线绷紧,终究俯首。
“臣妾遵旨。”
嬴政看向赵高。
“你去盯供给簿,深青回纹线,从何处出,给谁用过,明呈上。”
赵高伏地。
“奴婢领命。”
白芨袖底指尖停了一下。
供给簿落到赵高手里,线案便换了刀柄。
殿外风穿过铜铃,铃舌撞出一声短响。
嬴政又道:“白芨。”
白芨俯身。
“臣在。”
“你留章台宫外值夜,楚贵人若再作,随传随入。”
“臣遵旨。”
赵高起身退到帘侧。
经过白芨身边时,他停了半步。
“白医女,宫里夜路多,东廊湿滑,莫踩错了砖。”
白芨行礼。
“谢中车府令提醒。”
赵高笑着转身。
出了章台宫,他脸上的礼数一寸寸褪尽。
随行内侍贴上来。
“中车府令,供给簿真查?”
赵高看向太医院方向。
“查。”
内侍又问:“白芨呢?”
“也查。”
“查到何处?”
赵高道:“从她离开试药局那一刻起,脚踩过哪块砖,手碰过哪只药罐,夜里同谁说过话,都写下来。”
内侍迟疑。
“陛下今留她值夜。”
赵高停步,转头看他。
“所以才要查。”
内侍立刻低头。
赵高抬眼望向东廊尽头。
“她若握不住,就查清她怕什么,护什么,命门藏在哪儿。”
夜色沉到更深处,太医院东廊西墙的砖缝被新泥重新抹平。
原本卡在线头的位置,只剩一道被指甲抠过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