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四九城透着初秋的凉风。
沈明珠起了个大早。
她从老旧的立柜里翻出一件粗布长袖,一条灰裤子。
麻利地把惹火的身段裹了个严实。
那头乌黑的头发也被发卡全盘在脑后。
收拾妥当,她拎着那个补了两个补丁的旧帆布包,踏出了军区大院的大铁门。
一路溜达到了前进服装厂附近。
前方的街面光景大变样。
原本这条黄土路上,天天蹲着十几个小青年。
这帮人平时嘴里叼着劣质烟卷,逢人就吹口哨,乌烟瘴气的。
今天全不见了。
整条街净得出奇。
连地上平里常有的烟头、瓜子壳都被人拿着大扫帚清理得净净。
只剩下两三条流浪狗在墙底下趴着吐舌头。
偶尔过去几个骑二八大杠的工人,也都把车蹬得飞快,半点不敢多停。
沈明珠走在土路上,心里明镜似的。
这肯定是那位冷面团长的手笔。
昨天傍晚才放的狠话,半宿的功夫,就把地盘上的杂碎全收拾净了。
这位军区首长办事,不仅手腕硬,效率更是出类拔萃。
大院里那帮长舌妇估计做梦都猜不到,一向不近女色的陆野,背地里清理起麻烦来能这么狠辣。
跨进服装厂的一车间大门。
里头原本吵吵闹闹。
缝纫机踩得咔哒作响,女人扯着大嗓门聊家长里短的动静震天响。
她这前脚刚落到水泥地上。
车间里的声音就像是被利刃从中间一刀切断。
几十号工人的脑袋齐刷刷地往下一砸,全都死死盯在缝纫机的面板上。
看天看地看线头,就是没人敢把脸转到大门这边来。
昨天在厂房后巷,还想着趁乱在沈明珠身上摸一把的男工刘三,正抱着两匹的确良布往走道这边挪。
迎面正好撞见进门的沈明珠。
刘三两条腿顿时打了个大弯,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往旁边的废料堆后面蹲去。
怀里的布卷“咚”地一声全砸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他连看都没敢多看那布一眼,连滚带爬地缩到大铁桌子底下,只留个后背在外头打哆嗦。
惹了这位娇滴滴的小寡妇,外头那帮地痞都被倒挂在派出所大门上了。
他一个苦力的男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往前凑。
这时候,车间最里头的玻璃隔间发出一阵响动。
车间主任老黄挺着个滚圆的大肚子,火烧屁股一样跑了出来。
“小沈同志,来这么早啊!”
老黄满脸堆着热络,手心朝上捧着一大把炒得喷香的黑瓜子,硬往沈明珠跟前送。
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和气,连眼缝都快瞧不见了。
“昨儿个受了那么大惊吓,咋不在家多养两天?
要不这样,你今天就半天,下午我做主给你批假,你回大院好好歇着!”
老黄昨天傍晚可是亲耳听见警卫员来传的底细。
这位看似没靠山的单身女同志,现在可是军区那位活阎王亲自发话要罩着的人。
他一个破厂子的车间主任,哪敢真让这尊活祖宗在流水线上踩踏板吃灰。
沈明珠抬手挡了一下。
“不用了。”
她身子往旁边偏了半寸,让开那把快戳到脸上的黑瓜子。
“我来厂里是挣工资的,没病没灾的休什么假。”
“大家伙都在活,我怎么能搞特殊。”
话一出口,清脆敞亮。
老黄连连点头,捧着瓜子站在原地让出一条道。
沈明珠大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长条木凳,坐下就开始拿剪刀分线。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厂子,过早露怯不行,太拿腔拿调也不行。
陆野这面大旗既然扯过来了,就得用在刀刃上。
让这帮人敬而远之,才是最好的工作环境。
到了中午饭点。
厂里的大食堂窗口排起了大长龙。
沈明珠拿着铝饭盒,打了一份白菜豆腐和两个二合面馒头。
找了张靠窗的长条桌,把饭盒一搁。
原先坐在对面,正呼噜呼噜大口吸面条的两个男青年,端起瓷碗就跑。
连掉在桌上的咸菜都没敢伸手去抓。
不到几秒钟的功夫。
以沈明珠坐的位置为中心,周围三米内的五六张桌子,直接被清空成了无人区。
原本挤挤挨挨的食堂,偏偏在她这空出个大圆圈。
再没一个不长眼的男人敢凑过来搭一句腔。
隔着几条过道。
几个平时碎嘴的女工,端着饭盒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冲她巴巴地咧了咧嘴,算是打了招呼,转头又赶紧埋头扒饭。
沈明珠没搭理那些探头探脑的打量。
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把白菜里的肉渣挑出来吃掉。
周围清清静静的,没有苍蝇乱叫,她反倒乐在其中。
就是非常想念现代的那些美食,这年代的食物实在难吃。
一整个上午,她手脚麻利,早把该踩的缝纫机定额全赶出来了。
下午正好腾出时间去办正事。
吃抹净后,沈明珠拿着饭盒去水槽冲洗净,转头直奔车间主任的玻璃隔间。
推开门。
“黄主任。”
她捂着肚子,眉毛拧在一块,肩膀也跟着塌下来半截,背脊佝偻着。
“我这肚子绞着疼,这会真有些撑不住了,下午想请个半天假。”
老黄本来正躺在藤椅上打盹,听到这声音,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
连带翻了手边搪瓷缸子,水洒了一桌都没顾上管。
“哎哟,小沈你快坐!”
他赶紧拉过一把带靠背的木椅子,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翻抽屉。
“这怎么还肚子疼了!要不要我派厂里拉货车送你去医院看看?”
他急得额头冒汗,拿起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
“实在不行,我这就打个电话给军区那边报个信,让部队派车来接你!”
“别!”
沈明珠赶紧伸出双手在半空按了按,挡住老黄要拨电话的手。
真要把陆野的人惊动过来,她下午还怎么去办私事。
“真不用麻烦厂里,也不用找部队。”
她把声音放缓,配上一副虚弱的调子。
“我这就是早上吃坏了东西,回大院躺一觉喝点热水就好,别为这点小事给领导添乱。”
“行行行,那你赶紧回去,条子我给你批!”
老黄二话不说,拿起笔在请假条上唰唰签下大名。
“就算你全勤,工资一分不扣!”
拿到假条,沈明珠把纸条往帆布包里一塞,脚下生风出了厂门。
离开前进服装厂的那条大街。
她七拐八拐,专挑没人的老胡同钻。
十分钟后。
从另一条死胡同走出来的,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原本高挑纤细的身子,套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烂粗布罩衫。
头上严严实实裹着一条深灰色的土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甚至提前抓了一把锅底黑灰抹在脸颊和脖子上,把那张水灵的脸蛋涂得蜡黄发暗。
走路也换了步态,略微佝偻着背,看着活脱脱就是个中年夫人。
沈明珠站在路口辨认了一下方向。
对别人来说,废品收购站是又脏又臭的垃圾堆。
对她这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来说,那里就是真金白银的宝库。
那些被抄家还回来的旧物件、古董瓷器、绝版古籍,全都被当成破铜烂铁按斤称。
她意识里还藏着那个足足一百立方米大、时间完全静止的独立空间。
那么大个天然仓库,总不能白白让它空着。
黑省边境那对渣男贱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恶心人。
顾家那帮吸血鬼还没被彻底踩死。
只有手头握住真金白银的底牌,她才能在这个年代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