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苏志明的大儿子,苏哲;他今年十四岁,正在读初三。作为苏家孙子辈里唯一学霸,他可是实打实从圣保罗小学一路考出来的,现在已经升进了九龙塘另一所官办初中。
苏哲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圣保罗的班卷子,出了名的难!常识科连港督府的建制都能拿来考,更别说数学了,最后两道大题绝对是超纲问题;满分三百,你考了二百九十九?”
林颖坐在何大柱身边,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国文卷有一道词语填空,那个‘攜’字,我一开始写错了一笔,就用橡皮擦了重写。改卷子的老师说卷面留了黑印,不够整洁,扣了一分。”
“嘶~”苏哲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竖起一个大拇指,“真犀利。我当年在圣保罗读四年级的时候,每次期末考都被张sir那帮教员搞得脱层皮。你一天学都没上过,自己在家里翻了两个月书,能考这个数,我服。”
有了苏哲这个学霸大哥确认,桌子上的气氛瞬间变了,本来就坐不住的几个男孩,更是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坐在苏哲旁边的是老二苏智,今年读五年级;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老窦当年也花了大价钱让我去考圣保罗的,我连常识科的卷子都看不懂!那些英文单词拆开全认得,合在一块就像念经!最后连面试都没进,只能去了现在的中等私立。”
“你那算什么惨。”苏志豪的大儿子苏城接了话;他今年六年级,一直在官立小学读书,他一巴掌拍在弟弟苏俊的肩膀上,“你们几个私立的知足啦!我在官小读书,一个班四十个人挤在没冷气的屋子里。老师每天拿厚木尺打手板,你们要是去官小手掌早被敲成馒头了!”
“我才不去官小!”苏俊立刻反驳,“但圣保罗的作业是人写的吗!每天抄英文抄到半夜,困得直磕头还要接着抄!”
这时候,陈美珊身边的苏威也放下了手里半个鸡腿。他今年刚满六岁,马上要上一年级。
“妈咪上个月带我去考圣保罗的面试。”苏威也在抱怨,“那个鬼佬外教老师拿图画卡片问我,我紧张得连banana和apple都念混了。他说我颜色也认不全,直接把我刷掉了。”
五个小孩,五种不同的升学轨迹,此刻在饭桌上交汇;
苏志豪在外面混得再威风,两个儿子一个在官小混子,一个在圣保罗垫底面临被劝退风险;苏志明在中环当经理有钱有势,但也只有老大争气,老二老三全被挡在了名校门外。
林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着这群议论纷纷的小男孩,迅速总结着。
“其实圣保罗的题,也没有那么可怕,都是有规律的。”林颖拿过口袋里的纸,摸出削好的短铅笔,推到五年级苏智面前。
“智哥,你看这种英文阅读。”林颖在纸上快速写下两行英文短句,“如果单词合在一块看不懂,你先别管中间的词;私立小学的英文考卷,出题逻辑全藏在首尾两头,你只看每段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大意就八九不离十了。你下次期末考试试试这个法子。”
苏智瞪大眼睛凑过来:“真的?我们私立那个老太婆老师从来没这么讲过!”
林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六年级的苏城:“城哥在官小打基础,其实数学底子比私立的学生扎实得多。私立学校为了赶进度教得太快,很多人连九九乘法表都没背熟就开始搞分数运算了。城哥你现在的口算速度,肯定比我们都快。”
苏城平时在家总被苏志豪骂不用功、烂泥扶不上墙,今天突然被考了二百九十九分的林颖当众肯定,瞬间开心的不得了:“那是!我买东西找零钱,口算从来没错过!”
接着,林颖又看向十四岁的苏哲:“哲哥当年能顺利从圣保罗毕业,底子才是真的硬。等我九月份开学了,遇到不懂的题目,哲哥能不能借我看看你以前的笔记?”
林颖觉得几句话就能处理好的事情,是最简单的;
这一套作下来,男孩们看向林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龄人的热络,全没了富家少爷对穷人家女孩的轻视,也消退了成绩带来的隔阂。
饭桌上的话题彻底被这几个孩子接管了;他们先是抱怨官小体罚严苛,随后谈及私立小学难懂的英文语法,最后讨论起数学应用题的拆解步骤…….
苏哲当场拿了几道初中代数题出来跟她探讨;林颖只看了两眼,用小学算术逆向思维给出了另一种解法。
“还能这么解?”苏哲瞪大了眼睛。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连平里坐不住的苏俊都老老实实趴在桌子上听着。
大人们不上话,在一旁默默看着。
苏志豪看着闯祸的二儿子乖乖听讲,破天荒的没有跟大哥苏志明抬杠。苏志豪平时最烦那些满嘴洋文的读书人,但今天看着林颖,这粗汉子忽然觉得,有个会读书的孩子在身边提点两句,好像真不是件坏事。
苏志明端着茶杯,目光深邃的看了看何大柱,又看看林颖。他历经多年商战,心里很清楚:这种聪明的孩子,只要中途不长歪,以后在香江肯定能打出一片天地。
“大柱啊。”陈美珊直接换了称呼,连“何师傅”都省了,语气透着熟稔,“你这个女儿,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这哪里是人教出来的,这分明是文曲星下凡嘛!”
何大柱握着筷子,笑着点头说是运气好。
陈美珊看着林颖:“阿颖啊,距离九月份开学还有一个多星期呢。你天天跟着你老窦在油麻地的铺子里待着,听你老窦和爷爷磨玉石。那工坊里粉尘那么大,又无聊,多没意思?”
她不给别人话的机会,直接发出邀请:“从明天开始,你就来婶婶家!婶婶家在中环那边的公寓宽敞得很,冷气开得足足的;你白天就过来,婶婶让家里的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随便点!顺便,你陪你哲哥、智哥他们探讨探讨这数学题,大家一起看看后续的教材,多好?”
“是啊阿颖,你来我家!”五年级的苏智立刻提高音量附和。
“就是就是,来我们家一起玩!”苏威也跟着喊了起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晚上八点。
兄弟间的暗中互讽消失了,关于家产和铺子归属的争执也被搁置,更不见了以往互相轻视的态度。桌上全是对各种学校教学差异的探讨,大人们在一旁看着孩子们交流,脸上露出笑容。
连坐在主位的苏永昌,都多喝了两杯高粱酒。老人看了看头一次没有在饭桌上吵架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老实的徒弟何大柱,心里十分宽慰。
这恐怕是苏家这十年来,吃得少有的和谐的一顿饭了。
散局的时候,苏志明主动走到何大柱面前:“大柱,以后在铺子里辛苦了。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苏志豪也拍了拍何大柱的肩膀,虽然没说软话,但眼神比一开始客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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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柱牵着林颖的手,走在回裕发大厦的路上。
“阿妹。”
“嗯?”
“你今天……给老窦长脸了。”何大柱没读过书,说不出大道理,但他心里清楚。今天在这饭桌上,是自己闺女凭本事,替他在苏家体面的站稳脚跟。
“老窦。”林颖回握住他粗糙的手指,“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