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白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牛皮纸。
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手肘撑在桌上，整个人几乎要趴到纸上去了。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又稳定。
周书瑶让他画的图纸。
那台被他改装成功的柴油抽水机，他把它拆了，又在脑子里重新组装了一遍，然后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画下来。
他想不明白，瑶瑶要这东西什么。
这图纸画得再好，也只是张纸，既不能抽水，也不能卖钱。他问过她，她就冲他眨眨眼，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说：“山人自有妙计，你画就行了。”
他没再问。
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别说是画图，就是让他上天去摘星星，他也会先去琢磨怎么搭个梯子。
周书瑶端了碗绿豆汤从灶房出来，放到他手边。“歇会儿，眼睛还要不要了？”
江一白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那点烦躁也跟着压下去了不少。
他看着周书瑶。她就坐在他对面，手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他画图。灯光下，她的侧脸白得发光，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真好看。
他心里冒出这三个字，耳朵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看图纸，可眼角的余光却怎么也挪不开。
院门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没等周母出去看，院门就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花布衫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
“姐！姐夫！在家没？”
是周书瑶的小姨，李桂花。
周母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笑：“桂花来了，快进屋坐。”
“哎，姐，不坐了。”李桂花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一白和周书瑶身上，那目光跟X光似的，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
“我听说……咱们家一白出息了？自个儿捣鼓那什么机器，挣大钱了？”李桂花开门见山，一点弯子都不绕。
周母脸上的笑淡了些：“孩子们瞎折腾，挣点辛苦钱。”
“哎哟，姐，你还跟我藏着掖着。”李桂花凑上来，一把拉住周母的手，声音压低了些，
“我可都听说了，一台机器卖三百五，这都卖出去好几台了，那得是……一千多块啊！”
她说到“一千多块”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里面全是贪婪。
周书瑶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江一白的脚一下。
江一白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李桂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图。好像外面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桂花，你今天来有事？”周父也从书房出来了，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不咸不淡。
“有事，有事，当然有事！”李桂花见正主都出来了，脆也不装了，一屁股在条凳上坐下，
“姐夫，是这么个事。我家那小子，你外甥，要结婚了，女方那边要三转一响，还要八百块的彩礼。我这……我这手头实在是周转不开，这不是想着，你们家现在宽裕了，能不能……先借我点？”
周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母一脸为难：“桂花，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身体常年吃药，你姐夫那点工资……一白挣的钱，那是他自己凭本事挣的，我们做老的，不好张这个嘴。”
“姐！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李桂花不乐意了，嗓门一下子拔高，
“什么叫他自己挣的？他吃你们家的，住你们家的，没有你们周家，他江一白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没人要的野种罢了！现在翅膀硬了，挣了两个钱，就忘了本了？我跟你说，他挣的钱，那就是你们周家的钱！你们不张嘴，我来帮你们张！”
“你胡说什么！”周父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她，
“一白是我们儿子！什么野种！”
“儿子？一个外姓人，算哪门子儿子？”李桂花冷笑一声，把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江一白，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就是把他当长工使，当看家狗养呢！现在这条狗会叼骨头回来了，你们就护食了是不是？”
“啪！”
一声脆响。
周书瑶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她站了起来。
“小姨。”她开口了，声音冷淡，“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谁是狗？”
李桂花被她这一下弄得愣了愣，随即撇了撇嘴：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怎么，周书瑶，你一个要上大学的人，也跟着护着这条……这个外人了？我可听说了，你俩现在天天黏糊在一起，真是不知羞耻！放着好好的大学生不当，非要跟一个浑身机油味的修理工搅和，你这是自甘堕落！”
周书瑶笑了。
她走到李桂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一，江一白是我男人，是我这辈子认准的未婚夫。你说他，就是说我。”
“第二，他不是什么修理工，他是‘一白机械厂’的厂长，是我老板。我给他打工，我乐意。”
“第三，”周书瑶从口袋里掏出那沓厚厚的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地数，
“这是我们挣的钱，一千七百五十块。你想借？可以啊。”
李桂花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钱。
周书瑶数出八张大团结，拿在手里扬了扬。
“八百块，是吧？”
李桂花下意识地点头，伸手就要去拿。
周书瑶手一缩，没让她碰到。她拿着那八百块钱，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想要钱，也行。”周书瑶转过身，看着李桂花，
“你现在，给我男人，给江一白，跪下，磕三个头，说三遍‘我错了，我不该嘴贱’。这八百块，就不是借，是送给你了。”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李桂花和他男人都傻了。
周父周母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江一白画图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抬着头，看着院子中间那个纤细又挺拔的背影，瞳孔紧缩了一下。
她说，江一白是我男人。
她说，他是我老板。
她现在，为了他，在着自己的亲小姨下跪。
“周书瑶！你疯了！我是你小姨！”李桂花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
“从你骂他那一句开始，就不是了。”周书瑶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跪，还是不跪？我数三声。三……”
“你……你这个不孝女！我要告诉你外公外婆去！”
“二……”
周书瑶本不理她，自顾自地数着。
李桂花看着她手里的钱，又看看她那张冷得像冰的脸，心里又气又怕，还有压不住的贪婪。八百块啊，磕三个头，值了！
她咬了咬牙，膝盖一弯，眼看就要跪下去。
“够了！”
江一白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大步走到院子中间，从周书瑶手里拿过那沓钱，看都没看李桂花一眼，直接塞回了周书瑶的口袋里。
然后，他拉起周书瑶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
“江一白！你……”李桂花眼看钱飞了，急得大叫。
江一白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李桂花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什么眼神？
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以后，别再来我们家。”
他说完，拉着周书瑶进了屋，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堂屋的大门。
李桂花和他男人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周父周母看着自家女儿和这个不声不响却气场骇人的准女婿，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书瑶却没管那些，她拉着江一白的手，把他拽到桌边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到他对面。
“哥，你嘛拦着我？她刚才那么骂你，我气不过。”
江一白低着头，看着两人还交握在一起的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周书瑶，为了我，值得吗？”
周书瑶看着他泛红的眼睛，笑了。
“不为你，为谁？”她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
“我男人，我自己不护着，还等谁来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