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溪觉得有点不对劲。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上来。但如果非要找一个节点的话——大概是周三中午，她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刚翻开谱子，抬头就看到陆衍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和声学》，在她斜对面坐了下来。
她当时没多想。图书馆是公共区域，谁都能来。
但周四傍晚，她从琴房练完歌出来，在楼下碰到他。他说他去小卖部，她给他指了方向——小卖部在另一边。
周五中午，她跟唐小糖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从队伍里走出来，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在她斜后方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唐小糖咬着筷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方向，压低声音说：“哎，又是你的小竹马诶，作曲系那个高岭之花。”
李云溪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陆衍的目光对上。
他迅速移开了视线，低头吃饭。
动作很快，但不够快。
李云溪转回来，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沉默了几秒。
“小糖。”
“嗯？”
“你说——一个人在一周之内，在不同的地方碰到同一个人几次，算正常？”
唐小糖的八卦雷达瞬间激活：“几次？”
李云溪想了想。
食堂两次，琴房两次，图书馆一次，还有一次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远远看到他在花坛那边站着，看到她过来，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没碰到，但看到了。
“……四五次吧。”
唐小糖的眼睛亮了起来：“四五次？一周？你俩？”
“我朋友，我就帮忙问一下。”
“懂，放心，我都懂，不就是“无中生友”么，这招我熟。大姐，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就不是‘问一下’的表情！”唐小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故意的？”
“我没说他故意的——”
“那你刚才数什么？”
李云溪被她问住了，低头夹了一块土豆，嚼了很久。
吃完后，她放下筷子，端起餐盘。
“我去问问他。”
唐小糖一把拉住她：“你现在去问他？你问什么？‘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当然不是。”
“那你问什么？”
李云溪想了想：“我去问他——那首曲熟了没有。”
唐小糖松开手，用一种"你是真的勇"的眼神看着她，然后竖了一个大拇指。
李云溪端着餐盘走到陆衍那张桌子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陆衍正在喝汤，看到她突然坐下来，差点呛到。
“……咳。”
“你慢点喝，我不急。”李云溪把餐盘放好。
陆衍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怎么了？”
李云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了一句：
“陆衍，你这周是不是在故意跟着我？”
边上唐小糖一拍脑门，翻了个白眼。
陆衍的动作僵了一瞬。
“……什么？”
“为啥我在哪你就在哪。”李云溪看着他，“周二早上食堂、下午琴房，周三图书馆，周四琴房楼下，周五也就是现在——食堂。华音六个食堂，你天天跟我吃同一个。”
她说得很平静，不像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陆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华音就这么大。”
李云溪愣了一下。
“噗~~~”李云溪被逗乐了。
“华音就这么大？”她重复了一遍，“六个食堂，五栋教学楼，两个琴房楼，一个图书馆加一个体育馆跟场——你跟我说华音就这么大？”
“我对这片比较熟。”
“你开学一周，你对哪片熟？”
“……”
“说吧？”李云溪拿起他的勺子，在他碗里舀了一颗花生米，丢进自己嘴里，“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衍看着她用他的勺子吃了他的花生米，沉默了一拍。
“……如果是呢？”
李云溪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她放下勺子，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闪躲：“那你为什么要故意跟着我？”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食堂里的喧闹声像是被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看着她——她坐在对面，穿着白色的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说：
“……因为那首曲子缺个人唱。”
李云溪愣了一下：“什么？”
“《初见》。”陆衍说，“写完了，但缺个人唱。我得确定你愿意唱。”
“我昨天不是说了愿意吗？”
“昨天说了，但昨天之前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所以你就在我面前出现了一周，就为了确认我愿不愿意唱你的曲子？”
“嗯。”
李云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猜我信不信"的表情。
但陆衍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让人找不出破绽。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放弃了。
“……行吧。这个理由我勉强接受。”
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首曲子我练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试一下？”
陆衍的表情松了一瞬。
“……下午。两点。琴房302。”
“行。”李云溪点了点头，“下午见。”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肩上轻轻晃了一下。
陆衍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宿主。”
“……嗯。”
“你刚才那段关于‘确认她愿不愿意唱你的曲子’的说辞——”
“怎么了。”
“——七分真三分假，分寸拿捏得不错。我差点都信了。”
“……”
“但你这周确实是在跟着她。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的说辞而改变。”
“……我知道，那咋啦？你咬我啊？”
“你知道就好。我就是提醒一下——你下次做变态跟踪狂的时候，可不可以换个路线。同一个食堂连着来三次，傻子都看得出来。”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被她舀走一颗花生米的凉拌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也吃完了。
收拾好餐盘，他端着走向回收处，然后走出了食堂。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九月初的北京，天空蓝得发亮，几缕白云挂在远处，空气里带着夏末秋初那种燥又温暖的气息。
他抬脚往琴房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不到一百米，系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宿主。”
“……又怎么了？”
“我刚才做了一次后台检测。”
“然后？”
“然后我发现——”小青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刚才李云溪走过来坐在你对面，主动问你‘是不是在跟着她’——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次对话，但对她来说，这是一个选择。”
陆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检测到了一条微弱的偏差曲线。”系统的语气难得地正经了起来，“在她的性格底层逻辑里，以她目前对这段关系的认知程度——刚开学一周、跟你虽然认识但是还不算很熟、加上性格偏内敛——她主动走向你并当面质问的概率，基准线应该在15%以下。”
“……”
“但她做了。”
陆衍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呢？”
“所以——”系统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憋着什么大招，然后声音忽然扬了起来，“叮~ 恭喜宿主！绑定对象做出了与前世的偏离选择——常偏差级别，触发概率较低，但成功激活了奖励机制！”
“……什么？！”
“奖励发放中——”
陆衍愣住了。
“等、等等，你是说——？！”
下一秒，一段旋律如同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风格。
没有钢琴开场。先传来的是一阵细微的雨声——像有人在屋檐下录下了某个深秋的夜晚，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几个低沉而辽远的电子音色，像是从某个古老殿堂的深处缓缓升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肃穆感。
紧接着——
一个苍老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声音，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方言腔调，念出了一句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
那声音苍凉、豁达，像是穿过千年的风雨落在他的耳边。
陆衍愣了一瞬。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唱腔。不是蓝星任何一种已知的戏曲风格——但那种笑对风雨的力量感，让他后背一阵发麻。
然后，一个净的声音响了起来：
“海上 一阵风吹起 白云涌向陆地
无论 是贫穷还是富有 无论是顺境 还是逆境……”
旋律不算复杂，但每个音符都像带着温度。不像刚才那段念白那样苍凉——这一段是温柔的、坚定的，像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你的手，告诉你“别怕”。
陆衍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段旋律。但它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完整的、清晰的、带着温度和情绪的——像是有人把那颗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种子，直接种进了他的灵魂里。
声音继续唱着。
旋律一层一层地推进，在副歌的地方豁然开朗——
“可是啊 我却 却愿意相信
最渺小最微弱最柔软最无畏的你
用尽了全力 努力地回应
再无边再无尽再无解总有一线生机
光亮你自己——”
然后——
那个苍老的念白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不再是念白。
一段带着浓烈戏曲韵味的旋律从女声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像是积蓄了全部的力量，在风雨中昂首高歌——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戏曲腔。
这个词从陆衍脑海中闪过。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李云溪——是她哼戏曲时的样子，是她尾音里那个不自觉的婉转。但这首歌里的戏曲元素跟他熟悉的越剧完全不同——它更苍凉、更硬朗、更像一个经历了无数风雨后依然仰天大笑的人，在风雨里唱出的歌。
而在这段戏腔之后，旋律继续攀升，推向最终的高——
声音用尽全力般地唱出了那一句：
“光亮——你自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陆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华音校园的梧桐树下，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脚前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琴房楼里隐约的钢琴声，场上有人在喊叫，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些声音他刚才还能听见，但刚才那三分钟里，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在回荡——
“莫听穿林打叶声……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这首歌。”
“嗯哼。”
“叫什么名字？”
“《光亮》。”系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怎么样，这位重生选手，值不值得你刚才被她当场抓包？”
陆衍没有回答。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琴房楼的方向。
“……值不值得先放一边。”
“嗯？”
“这首——”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来形容，“——里面那段戏曲。她来唱，会很好听。”
系统安静了两秒。
然后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宿主。你收到一首歌，第一反应是‘她来唱会很好听’——你这辈子，是真的没救了。”
陆衍没有反驳。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电子表——十三点四十七分。距离两点还有十三分钟。
他放下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了一点。
然后他抬脚，朝琴房楼的方向走去。
——还有一首曲子，等着她去唱。
**【第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