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稀稀落落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程小雨挤在公告栏前,手指冻得有点僵,但眼睛很亮。文科榜,她从四十七名跳到了三十八名。数学那一栏写着:118。
“一百一十八!”林晓晓在她耳边尖叫,“小雨你牛啊!比上次又进步了十六分!”
程小雨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涨涨的。她想起考试前一天晚上,周屿发来的那句话,想起考场上的灵光一闪,想起这两个月刷过的每一道题。
“你理综也进步了。”林晓晓指着成绩单,“物理六十五,化学七十二,都及格了!”
“嗯。”程小雨笑了。虽然分数不高,但对她来说,已经是突破。
她挤到理科榜前,周屿的名字还在最顶上。总分715,比上次低了六分,但依然是第一。物理那一栏是95,化学88,都算不上他的最好成绩。
“他肯定是忙着竞赛,没时间复习。”林晓晓小声说。
“嗯。”程小雨点头。她知道的,周屿这两个月,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看完成绩,程小雨去小卖部买了两盒热牛。走到理科楼楼下,她没上去,就站在门口等。雪还在下,落在她睫毛上,凉丝丝的。
等了大概十分钟,周屿和物理老师一起从楼上下来。老师正拍着他的肩说着什么,表情很严肃。周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看见程小雨,周屿跟老师说了句什么,老师看了程小雨一眼,点点头,先走了。
“等很久了?”周屿走过来,额前的头发有点湿,可能是雪化的。
“没有,刚到。”程小雨把牛递给他一盒,“给你,暖手。”
周屿接过,握在手里:“成绩看了?”
“嗯,你第一。”
“你进步很大。”周屿看着她,“数学一百一十八,很好。”
“多亏你。”程小雨小声说。
“是你自己努力。”周屿说,“我只是给了点提示。”
两人并肩往场走。雪下大了些,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程小雨踩上去,留下一串脚印。
“竞赛……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六,初赛。”周屿说,“在实验中学考。”
“那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周屿说,“就是有点紧张。”
“你也会紧张?”
“会。”周屿笑了,“我又不是机器人。”
走到场边的看台,两人在台阶上坐下。雪落在头发上、肩上,很快化了。周屿打开牛,喝了一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程小雨。”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考砸了怎么办?”周屿问,声音很轻。
程小雨转头看他。他侧脸线条紧绷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不确定。
“不会的。”程小雨说,“你准备了这么久,不会考砸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程小雨很认真地看着他,“周屿,你是我见过最认真、最努力的人。你做的每一道题,刷的每一套卷子,熬的每一个夜,都不会白费。”
周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而且,”程小雨继续说,“就算……就算真的没考好,那又怎样?你还是周屿,还是年级第一,还是那个会撕半张卷子给我,会给我讲题,会送我回家的周屿。”
她说完,脸有点热。但她说的是真心话。
周屿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放松的,卸下重担的笑。
“谢谢。”他说。
“不客气。”程小雨也笑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程小雨和周屿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就看着雪花一片片飘下来。
“手冷吗?”周屿忽然问。
“有点。”程小雨老实说。她忘了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
周屿把喝了一半的牛放在旁边,摘下自己的手套,递给她。
“那你呢?”
“我不冷。”周屿说,“你戴。”
程小雨犹豫了下,接过手套。是黑色的毛线手套,掌心有防滑的硅胶点。她戴上,很大,松松垮垮的,但很暖,还带着周屿的体温。
“谢谢。”她小声说。
“嗯。”周屿又拿起牛,小口小口地喝。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程小雨看着手套,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这个给你。”
是一个钥匙扣,金属的,做成物理公式的形状:F=ma。很小巧,在雪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我看你书包上什么都没有,就挂了这个。”程小雨说,“竞赛的时候带着,就当……幸运物。”
周屿接过,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他拉开书包拉链,把钥匙扣挂在了内侧的挂环上。
“我会带着。”他说。
“嗯。”程小雨笑了。
雪越下越大,场上已经白了一片。程小雨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
“走吧,”周屿站起来,“雪大了,路上滑。”
“嗯。”
两人慢慢往校门走。雪地里,两串脚印,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走到校门口,程小雨说:“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坐车。”
“好。”周屿点头,“到家发消息。”
“嗯。”程小雨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屿。”
“嗯?”
“竞赛加油。”
“好。”周屿笑了,“你也是,期末加油。”
“嗯。”
公交车来了。程小雨跳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回头,看见周屿还站在雪地里,朝她挥手。
她也挥挥手,戴着那只大大的黑色手套。
车子开动,程小雨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但她的心是暖的。
她想,青春真好。
有奋斗,有迷茫,有不确定的未来。
但也有一个人,愿意和你并肩坐在雪地里,分享一盒热牛,告诉你,别怕。
这就够了。
竞赛前一周,程小雨几乎没见到周屿。
他请了假,全天在实验室集训。偶尔在食堂能碰见,也是匆匆扒几口饭就走了,眼圈发青,但眼神很亮。
周三晚上,程小雨在图书馆自习到九点。收拾书包时,她看见对面书架旁,周屿正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周屿真的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本竞赛题集,摊在腿上。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很轻。程小雨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里有点疼。
她没叫醒他,就在旁边坐下,拿出作业,安静地写。
写了一会儿,她听见周屿的呼吸声变重了。抬头,他醒了,正揉着眼睛看她。
“我怎么睡着了……”他声音带着睡意。
“累了吧。”程小雨小声说,“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了。”周屿坐直身体,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继续休息。”
“走吧。”周屿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走出图书馆。夜很深,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路灯下,雪地泛着柔和的光。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程小雨问。
“差不多了。”周屿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发挥。”
“你肯定能行。”
“嗯。”周屿转头看她,“考完请你吃饭。”
“真的?”
“真的,地方你挑。”
“那我要吃贵的。”程小雨开玩笑。
“行,多贵都行。”
两人都笑了。雪地很安静,笑声传得很远。
走到校门口,程小雨停下脚步。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周屿。
“这是什么?”
“巧克力,还有糖。”程小雨说,“明天考试,带着。饿了吃。”
周屿接过,打开看了看。是德芙黑巧,和她喜欢的草莓糖。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程小雨看着他,“周屿。”
“嗯?”
“别紧张。”程小雨很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所以,别怕。”
周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我不怕。”
手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暖暖的。程小雨脸红了,但她没躲。
“那……明天加油。”
“嗯。”周屿收回手,“你也是,好好复习。”
“好。”
公交车来了。程小雨跳上车,回头,看见周屿还站在原地。雪光里,他的身影挺拔,像棵不会倒的树。
车子启动,程小雨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程小雨靠回椅背,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摸过的头发。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想,等竞赛结束,等期末结束,等春天来的时候。
一切都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