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战死沙场一年了。
婆母拉着我的手哭:“儿啊,我儿子没了,可不能再耽误你。”
她亲自张罗,给我寻了个老实憨厚的男人入赘。
如今我儿子都两岁了,一口一个爹娘叫得甜。
谁料想,前夫君竟带着个娇滴滴的白月光回来了,还派人传话让我去城门口接。
婆母手里的拐杖“哐当”落地,看着院子里追蝴蝶的孙子,又看看灶台前系着围裙的新姑爷,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也犯了难。
这要怎么接?是带着现任相公一起去,还是抱着儿子去?
沈砚的灵位在堂屋摆了整整一年。
牌位上的字,是我亲手描的金。
那年报丧的军吏进门,带回一只染血的护腕,还有半张军籍册。
魏母当场晕死过去。
我跪在门槛边,手里攥着那只护腕,指甲断在掌心里,也没哭出声。
沈家只剩魏母和我。
家里三亩薄田,一间旧院,欠着药铺二十两银子。
头半年,魏母抱着沈砚的牌位哭,说我命苦。
后半年,她看着我每下地、洗衣、熬药,眼睛一比一红。
入冬那天,她把我叫到灶房。
锅里煮着半碗粥,她推到我面前,手抖得厉害。
“扶楹,你走吧。”
我愣住。
魏母低着头,眼泪砸进灶灰里。
“我儿子没了,不能把你一辈子拴在沈家。”
我说不走。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不重,却带着狠劲。
“我不是卖惨留人的恶婆婆。”
“你才二十一,往后还有几十年。”
“你守着我这个老婆子,守到头发白,谁给你养老,谁疼你?”
那晚,她把沈砚留下的婚书、抚恤银的收条、官府的阵亡文书,全摊在桌上。
她一张张给我看。
“有这个,你不是弃妇。”
“有这个,你再嫁也清清白白。”
“谁敢说你一句,我拄着拐也去撕他的嘴。”
我看着她的白发,终于哭了。
后来,魏母亲自托人相看。
她不要有钱的,也不要会说漂亮话的。
她只要一个愿意入赘、愿意跟她一起撑这个家的男人。
媒婆领来陆衡时,他衣角洗得发白,手上有厚茧。
他进门先给沈砚的灵位上香,又给魏母磕头。
魏母问他:“你可知道,这家从前姓沈?”
陆衡点头。
“知道。”
“你可嫌?”
“不嫌。”
“你入赘进来,旁人会笑你。”
“笑就笑。”
“扶楹心里有过人。”
陆衡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头。
“人死不能不念。”
“我只求她往后子安稳。”
魏母盯着他许久,才把茶端给他。
那一年春末,我和陆衡去官府重立婚书。
婚书上写得清楚。
我姜扶楹,与陆衡自愿结为夫妻。
魏母为证。
里正为证。
官府落印。
我把那张婚书收进箱底,和沈砚的阵亡文书放在一处。
一个是过去有始有终。
一个是往后清清白白。
陆衡话少,手勤。
他天不亮起来挑水,晌午去田里,夜里给魏母揉腿。
我怀阿宁时吐得厉害,他半夜跑三条街买酸梅。
魏母嘴上骂他败家,转头又偷偷给他碗里多夹一块肉。
阿宁出生那天,雨下了一整夜。
陆衡站在门外,鞋底泡在水里,听到孩子哭声,眼圈一下红了。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笑着说是个小子。
魏母双手合十,先看了看沈砚的灵位,又看了看陆衡。
她说:“这个家,总算有笑声了。”
阿宁两岁那年,满院追蝴蝶。
他一会儿扑到魏母膝上,喊祖母。
一会儿跑去抱陆衡的腿,喊爹。
陆衡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切菜,被他撞得刀一顿。
他低头笑。
“慢些,别摔。”
我站在井边洗菜,看着他们,心里安稳得像晒过的棉被。
直到那午后,沈家院门被人拍响。
来的是驿卒,身后跟着两个穿甲的兵。
魏母以为又是衙门催税,拄着拐出去。
驿卒看了看门楣,又看了看她。
“这里可是沈砚沈校尉的家?”
魏母的拐杖一顿。
我手里的菜叶落进水盆。
陆衡从灶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
驿卒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来。
“沈校尉回来了。”
院里静了一瞬。
阿宁抓着蝴蝶,茫然地抬头。
驿卒又说:“他人在城外驿亭,命家眷即刻去迎。”
魏母嘴唇发抖。
我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
信封上,沈砚的字迹清清楚楚。
可封口处,还压着另一枚女子用的香印。
魏母盯着那枚香印,脸色从白转青。
她认得沈砚的字。
我也认得。
那三个字从前写在家书上,写在药方旁,写在我陪嫁的木匣底。
可那枚香印,我从未见过。
淡粉色,压着一枝兰。
驿卒站在门口,催了一声。
“老夫人,沈校尉说了,天黑前要见到人。”
魏母猛地抬头。
“他还活着?”
驿卒点头。
“活着。”
魏母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既活着,四年为何不归?”
驿卒面上为难。
“军中事,小的不知。”
我擦手,接过信。
信纸只有半页。
沈砚说他被敌军所俘,后来脱身,又奉密令在外办差,近才回。
他还说身边有一位救命恩人,路途辛苦,不便入城受冷落。
让我带着沈家人去城门相迎。
最后一句写得很重。
“扶楹,你该懂规矩。”
我把信折好。
魏母一把夺过去,反复看那句。
她的手抖起来。
“规矩?”
“他死了四年,家里谁给我熬药?”
“谁给他爹娘祭坟?”
“谁替沈家撑门户?”
“现在他一句规矩,就要你去接?”
陆衡没说话。
他把菜刀放回案板,洗净手,走到我身侧。
阿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住他的腿,仰头喊爹。
这一声爹,让门口两个兵的眼神都变了。
驿卒也看向陆衡。
“这位是?”
陆衡没有躲。
“姜扶楹的夫君。”
院门外忽然有人吸了口气。
邻家刘婶不知何时站在墙边,篮子还挎在臂上。
驿卒皱眉。
“沈校尉未归前,她竟另嫁?”
魏母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什么叫竟?”
“官府阵亡文书在这,抚恤银收条在这,婚书也在官府存档。”
“我亲自点头,她清清白白再嫁。”
驿卒被她喝得一退。
那两个兵对视一眼,眼里带了轻慢。
其中一个开口。
“老夫人,沈校尉如今是有军功的人。”
“他在外受苦多年,回来见家中这般光景,只怕心里不痛快。”
魏母冷笑。
“他不痛快?”
“我儿媳守着死人牌位守了一年,守到瘦得只剩骨头,他可问过她痛不痛快?”
那兵脸色沉下去。
“话不能这么说。”
“沈校尉身边那位姑娘救过他的命。”
“她身子弱,受不得委屈。”
“城门口风大,沈校尉才让夫人亲去接,算是给足脸面。”
夫人。
这两个字落在院里,像一块脏布盖过来。
陆衡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他看我一眼,眼底全是克制。
我转向那兵。
“你说的夫人,是谁?”
兵一怔。
我平声说:“若说我,官府婚书在册,我如今是陆姜氏。”
“若说沈砚带回来的姑娘,她未进门,未拜堂,未入族谱。”
“你一口一个夫人,是替谁立规矩?”
那兵被堵住,脸色难看。
另一个忙打圆场。
“姜娘子何必咄咄人。”
“沈校尉只是让你去接人。”
“当年夫妻一场,总得给他体面。”
我笑了一下。
“体面不是别人跪出来的。”
“他若要体面,该先来沈家给母亲磕头。”
魏母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驿卒见话不对,忙把另一句话说出来。
“沈校尉还说了,若家中有旁人,最好也一并带去。”
“省得入城后闹出笑话。”
旁人。
他说的是陆衡。
还是阿宁。
阿宁听不懂,只抱着陆衡的腿,拿沾了泥的小手去摸他的围裙。
“爹,蝶飞了。”
陆衡蹲下,把孩子抱起来。
他的声音低稳。
“飞了就飞了。”
我看着他怀里的阿宁,又看着魏母手里发皱的信。
我心里很清楚。
沈砚不是只想让我去接。
他要我当众低头。
要陆衡当众难堪。
要这个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家,在城门口被人指指点点。
魏母抓住我的手,指节冰凉。
“扶楹,别去。”
陆衡却低声说:“去。”
魏母猛地看向他。
陆衡抱着阿宁,神色没有半点退。
“他既让家中旁人一并去,那我去。”
“婚书在官府。”
“孩子在我怀里。”
“谁该难堪,不是他说了算。”
我看着他,心口一热。
门外忽然又传来马蹄声。
一个小厮翻身下马,跑得满头汗。
他不是驿站的人。
他穿的是沈砚旧亲随的衣裳。
他冲进院门,连礼都没行全。
“老夫人,姜娘子,校尉等急了。”
“秦姑娘在车里哭了,说若姜娘子不肯去迎,她便不进沈家的门。”
魏母一口气没上来。
我扶住她,抬眼看向那小厮。
“她不进沈家的门,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厮僵住。
我把信塞回他手里。
“回去告诉沈砚。”
“要进门,让他自己来。”
“要讲规矩,让他带着那位秦姑娘,到官府讲。”
小厮脸色大变。
“姜娘子,校尉说了,你若不去,他就亲自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