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上去,她就是个赶早进城卖草药的乡下姑娘。
天色还没亮透,县卫生所后门刚开,门房老周揉着眼睛出来,一眼看见她背着竹筐站在墙下。
“你找谁?”
“找陈云安。”
老周刚要问,陈云安已经从里面快步出来。他显然一夜没怎么睡,衬衫领口压出皱痕,看见方芸这副样子,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堵你了?”
方芸把竹筐放下,掀开草药,露出里面的药箱,“知青点门口有人。我没回去。”
陈云安咬了咬牙,压下火气,“先进来。手续我昨晚找所里补过了,临时协助员,协查药品账目。你昨天说要按规定走,我都写在登记本上了。”
方芸点头,“药箱里有我自己的针包和记录,公家药另列。交接要签字。”
陈云安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我知道。”
卫生所药房不大,柜子挨着柜子,空气里有药材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老药剂员老钱原本对这个突然来的女知青不太放心,丢给她一摞入库单。
“会看账吗?不会就先把药名抄一遍。”
方芸把手洗净,坐到桌边。
她没有急着抄,先把入库单按期排开,又把出库条压在旁边。老钱刚倒了半杯茶,还没喝两口,就听她开口。
“钱师傅,这三味药数量对不上。”
老钱一愣,“哪三味?”
“白芨少四斤半,三七粉少六斤,金银花账上多登记了十斤。多出来这十斤不是入库,是拿另一个卫生点的出库数顶上来的。”
老钱茶杯停在嘴边,“你再说一遍?”
方芸把单子推过去,指尖落在期上。
“五月二十二,这里写青石沟卫生点领走一批药。六月初三,红星大队那边急救药入库少了两箱。六月二十七暴雨后,红星大队临时补助账也有缺口。”
她把三张单子并在一起,“看着是三笔,期却能串上。有人先从青石沟走了一批,又用红星大队的入库缺口补账。最后六月二十七那笔,像是临时把账抹平,结果越抹越乱。”
陈云安站在门边,半天没说话。
老钱直接放下茶杯,拿起算盘,“你只看了一遍?”
方芸没抬头,“单子不多。”
老钱盯了她好一会儿,才把算盘推过去,“那你算。错一笔,我可不替你担。”
方芸接过算盘,指尖压上珠子。
中午,陆鸣进药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方芸低着头,袖口挽到手腕上,算盘珠被她拨得又急又稳。纸页翻动,指尖落下,几乎带着风。旁边老钱已经不喝茶了,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眼睛比谁都亮。
陈云安先看见陆鸣,“陆同志。”
方芸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下算。
陆鸣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当众提红星大队的事。他走到桌边,拿起她核出的账页,看了两眼。
纸上数字清楚,期旁边用铅笔标了小点,几处疑账被圈出来,后面写着对应的出库单号。
陆鸣问:“这几处,你能确定?”
方芸答得很稳,“能确定数量不对。药去了哪儿,要看原始签领和运输记录。”
陆鸣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沉,不像同情,也不像审问。方芸没有躲,只把下一张账页压平。
片刻后,陆鸣把账页放回桌上,声音淡淡的。
“继续。”
药房里紧绷的气一下松了。
老钱轻咳一声,像怕方芸被耽误,赶紧把另一摞单子抱过来,“小方,那你再看看这边。陆同志都说继续了,咱们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