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屿退烧后的第二天,顾衍明显感觉江漫不对劲。
早上七点,他做了鸡丝菠菜粥、蒸蛋羹和一点清蒸南瓜。
这些都是江漫之前能接受的东西。
可她只吃了两口粥,就把勺子放下了。
顾衍站在旁边,先看了一眼剩余量。
几乎没动。
“江小姐,是味道不合适吗?”
江漫摇头。
“没有。”
“胃不舒服?”
“也没有。”
她看向窗外,目光停在那里,很久没动。
顾衍把记录本合上,没有继续追问。
产后这段时间,身体恢复是一方面,情绪波动同样重要。
尤其昨天晚上小屿发热,江漫受了惊吓。
对一个刚生产十天的人来说,这件事影响不会小。
上午十点,是每亲子接触时间。
这是顾衍给江漫安排的固定。
不强制,但他每天都会提醒。
小棠今天精神不错,刚喝完,拍嗝也顺。
顾衍抱着她去主卧。
“江小姐,小棠醒着,状态还可以,今天可以抱十分钟。”
江漫坐在床边,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
“嗯。”
顾衍把小棠放进她怀里。
江漫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点。
手臂位置基本正确,右手也知道托住孩子的臀部。
可小棠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她紧张,刚进怀里就开始扭。
江漫手一僵。
小棠嘴巴一瘪,哭了。
哭声不大,但很委屈。
江漫立刻抬头看顾衍。
那一瞬间,她眼圈红了。
“我是不是本不适合当妈妈?”
顾衍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他没有马上接话,也没有急着把小棠抱走。
江漫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声音有些哑。
“我连抱她都抱不好。昨天小屿发烧,我只会让你们送医院,别的什么都不会。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可真出事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很突然。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漫不是爱哭的人。
从怀孕到生产,她哭的次数很少。
哪怕手术后伤口疼,她也只是咬着牙忍。
可这一刻,她控制不住。
顾衍没有说“您已经很好了”。
他知道这种话太空。
一个正在崩溃的人,听这种话不一定会舒服。
他先把椅子拉近一些,蹲在江漫面前,保持和她平视。
“江小姐,您先看小棠。”
江漫低头。
小棠还在哭,但声音不算大。
顾衍轻声说:“她哭,不是因为您不是好妈妈。她只是姿势突然变了,或者她想换个角度。孩子哭是表达需求,不是评价您。”
江漫的眼泪还在掉。
“可她在你怀里就不哭。”
“因为我抱得多,熟练度高。这不是天赋,是时间堆出来的。”
顾衍把手放到半空,没有直接碰她。
“我可以帮您调整一下抱姿吗?”
江漫点头。
顾衍轻轻调整她的手臂,让小棠的头颈更稳一点,又让孩子贴近她的身体。
“对。现在您不用想着自己会不会抱得完美,只要让她舒服一点。”
他又示范拍背节奏。
“慢一点。”
江漫照着做。
小棠哭声渐渐弱了。
她抽了两下,最后安静下来。
顾衍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小棠彻底稳定后,才开口。
“您看,她现在在您怀里很安静。”
江漫低头看着小棠。
小棠的小脸贴着她的手臂,眼睛半闭,呼吸慢慢平稳。
“这说明她信任您。刚才她哭,只是在告诉您她不舒服。您调整了,她就好了。”
江漫的眼泪落在小棠的包被上。
她想抬手擦,又怕动作太大影响孩子。
顾衍抽了一张纸巾,递到她手边。
江漫接过,轻轻擦了擦眼角。
“可我昨天真的很害怕。”
“害怕很正常。”
顾衍的声音很稳。
“小屿才十天,发热的时候我也紧张。只是我学过处理流程,所以我必须先做事。您是妈妈,不是医生,也不是月嫂。您不会所有护理作,不代表您不适合当妈妈。”
江漫闭了闭眼。
“我以为我能处理好。”
“您已经处理了很多事。生产、恢复、学抱孩子、关注他们吃和睡眠,这些都是在处理。”
“可还是不够。”
“没有哪个妈妈一开始就够。”
顾衍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您先抱着小棠,我在门口,有需要您叫我。”
江漫看向他。
“你不接走?”
“现在不用。小棠在您怀里挺好。”
顾衍走到门口,没有离开太远。
他把空间留给江漫和小棠。
江漫低头看着女儿。
小棠已经彻底安静了。
她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一点,手指轻轻蜷着。
江漫用指腹碰了一下。
小棠没有躲。
也没有哭。
江漫的眼泪又差点下来。
这一次,她努力忍住了。
中午,顾衍调整了餐食计划。
原本今天要做乌鸡汤和芦笋虾仁。
他临时改成了莲子百合汤、虾仁菠菜砂锅粥、清炒山药和一点蒸鱼。
莲子百合汤不加糖,只做得温和一点。
砂锅粥是江漫前几天说过“还行”的那款。
顾衍知道,熟悉的味道能让人稳定一点。
饭送进主卧时,江漫的情绪已经平下来,但眼睛还有点红。
顾衍没有提她哭过的事。
“江小姐,今天换了砂锅粥。”
江漫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不能天天吃虾?”
“今天虾仁量很少,主要是让粥有点味道。您上午吃得少,中午先吃点熟悉的。”
江漫拿起勺子。
这一次,她没有只吃两口。
一小碗粥吃了大半。
莲子百合汤也喝了几口。
顾衍把摄入量记录下来。
下午,顾衍给林姐发了消息。
“客户今出现轻度情绪波动,表现为自责、落泪、食欲下降。已进行陪伴沟通,亲子接触后情绪稍缓。后续持续观察。”
林姐很快回了电话。
“严重吗?”
“目前可控。她能沟通,能进食,也愿意继续接触孩子。”
“产后十天左右是高发期,尤其她是剖腹产加龙凤胎,又是一个人决定生孩子。你多关注,但别越界。必要时建议家属联系心理医生。”
“明白。”
林姐又叮嘱:“不要跟她讲大道理,不要说她矫情,也不要用孩子绑架她。她需要的是被承认她确实累。”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顾衍把今天的观察补进护理记录。
晚上,小屿和小棠睡得还算稳。
顾衍却没有把闹钟定在三小时后。
他改成了两个半小时。
不是孩子需要。
是江漫需要。
他担心夜里小屿稍微一动,江漫就会惊醒。
果然,凌晨一点半,顾衍上楼测体温时,主卧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
江漫还没睡。
顾衍没有敲门。
他给小屿和小棠测完体温,确认都正常,拍了一张记录表发给江漫。
“小屿体温三十六点八,小棠三十六点七,都正常。”
过了半分钟,江漫回复。
“嗯。”
一个字。
但顾衍知道,她应该会稍微安心一点。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照顾产妇,有时候比照顾孩子还难。
孩子哭了,至少能一步步排查。
饿了,尿了,热了,冷了,胀气了。
但大人的情绪没有那么清楚。
她不说,你就不能硬问。
她说了,你又不能乱劝。
只能在合适的时候给一点支撑。
顾衍收起手机,重新回到婴儿房。
两个孩子睡得很稳。
他坐在小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最后写了一句。
“明安排客厅明亮活动,尝试增加江小姐白天离床时间,观察情绪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