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西北风刮得正紧。
一辆后勤部的绿色解放牌大卡车,轰鸣着开进了家属院的空地。
车斗刚一停稳。
负责后勤的赵事就拿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家属院的嫂子们,都出来领福利了!”
“空军那边淘汰下来一批废旧降落伞。”
“按照人头分配,每家领两块布回去,缝缝补补、纳个鞋底啥的都能用!”
一听有免费的布料领。
家属院里瞬间沸腾了。
不到五分钟,卡车周围就围满了端着盆、拿着布袋的军嫂。
在这个买布要布票的年代,哪怕是块破布头,那也是好东西。
可是。
当赵事让人把车斗里的布料卸下来,扔在空地上时。
嫂子们原本兴奋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哎哟,赵事,这是啥布啊?”
刘嫂子第一个冲上前,伸手摸了一把,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布也太滑溜了吧?”
“硬邦邦的,跟块铁皮似的!”
旁边几个嫂子也纷纷上手,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就是啊,这布本没法做衣裳。”
“一点都不透气,穿在身上还不得捂出一身白毛汗?”
“这布料太滑,咱们家里的缝衣针本扎不进去!”
“就算勉强扎进去了,一拉线,布就劈叉了!”
“这颜色也难看,灰不溜秋的,做个裤衩都嫌拉板!”
满怀期待的嫂子们,顿时大失所望。
降落伞布。
在当时基本都是由高密度的尼龙和丝绸混纺制成。
要求是绝对的防风、抗撕裂。
这种工业级别的材料,对于只会用棉布做大襟褂子的传统军嫂来说。
确实是一场灾难。
缝纫机踩不动,手工缝又滑针。
拿回家,顶多也就是用来盖个鸡窝,或者垫在床底下防。
连纳鞋底都嫌它不吸汗。
“行了行了,白给的福利还挑三拣四!”
赵事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赶紧领,一家两块,领完我还要回去交差!”
嫂子们虽然满嘴嫌弃,但本着“不要白不要”的心理。
还是勉勉强强地领了布料。
一个个像拎着破烂一样,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
盛樱和王秀菊,刚刚从外面回来,正巧路过这片空地。
“盛妹子,你看她们抢那破布呢。”
王秀菊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那降落伞布我以前也领过,本没法用,机针一扎就断,纯属废品。”
盛樱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而是越过人群。
将目光锁定在了地上那堆犹如小山般的废弃布料上。
微风吹过。
灰白和墨绿交织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其隐蔽、高级的光泽。
这种光泽。
普通人看不懂。
但作为前世在巴黎时装周上拿过金奖的高定女王。
盛樱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
她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高密度防风尼龙!
而且,因为是军工级别的降落伞面料。
它的抗撕裂强度、垂坠感,以及那种独特的硬挺廓形。
简直堪比后世那些国际大牌,用来做经典款风衣的顶级科技面料!
在七十年代的审美里,这叫“硬邦邦”、“不透气”。
但在盛樱的眼里。
这他娘的简直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这种面料,只要利用高定的立体剪裁手法。
配合上精准的收腰和垫肩设计。
做出来的风衣和夹克,绝对能穿出一种秒一切的飒爽英姿!
“王嫂子。”
盛樱极力压抑着眼底的狂热,声音却出奇的冷静。
“我要那堆布。”
“全部都要。”
王秀菊一听,吓了一大跳。
“你要那玩意儿啥?真没法缝啊!”
“我有办法。”
盛樱没有多做解释,转头看向王秀菊。
“嫂子,你帮我在这儿盯着,千万别让赵事把剩下的拉走。”
“我回趟家,马上过来!”
说完,盛樱迈开那一百六十斤的步伐。
以一种极不相符的敏捷速度,朝着红砖平房狂奔而去。
五分钟后。
盛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两个黄色的铁皮罐子。
罐子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上海麦精”。
这可是原身当初相亲时,盛大海咬了咬牙,托了天大的关系才从市里买回来的高级营养品。
在1970年。
麦精这种东西,绝对是金字塔尖上的奢侈品。
里面有炼、麦精、可可粉。
平时冲上一杯,那股子浓郁的甜味,能香飘大半个院子。
连大院里首长家的孩子,逢年过节才能喝上几口。
盛樱抱着两罐麦精,径直走到了人群中央。
“赵事。”
盛樱把一罐麦精,重重地放在了登记的桌子上。
“地上的这些废布,既然大家都不愿意要。”
“剩下的,能不能全包给我?”
“这罐麦精,算是慰问后勤部同志们搬运的辛苦费。”
赵事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死死地盯着那罐崭新的、连封口都没拆的麦精。
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可是拿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啊!
“盛……盛嫂子,你确定要拿这个换这些废布?”
赵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这些布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如果拉回去也是塞仓库发霉。
现在有人愿意拿这么金贵的东西换。
傻子才不!
“确定。”
盛樱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的迟疑。
周围的军嫂们,此刻已经彻底看傻了眼。
刘嫂子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大声嗤笑起来。
“哎哟喂,我说什么来着!”
“这资本家的大小姐,脑子就是跟咱们不一样!”
“拿那么金贵的麦精,去换一堆做不了衣服的破烂!”
“贺团长的津贴要是交到她手里,迟早得被她败个精光!”
其他嫂子也纷纷附和。
“就是啊,真是个败家娘们。”
“那麦精多香啊,给我家狗蛋喝一口,能乐上三天!”
“这胖丫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面对周围的冷嘲热讽。
盛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转过身,将怀里剩下的另一罐麦精举高。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嫂。
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嫂子们。”
“你们手里刚领的降落伞布,既然嫌弃没用,不如都换给我。”
“谁把布给我,我就给她盛一勺麦精!”
“当场兑现,绝不拖欠!”
这话一出。
全场死寂。
短暂的安静过后,是犹如火山爆发般的疯狂。
“我换!我换!”
刚才还嫌弃布料难看的刘嫂子,第一个冲了上来。
把手里的两块布往盛樱脚底下一扔。
眼巴巴地盯着那罐麦精。
一勺麦精啊!
拿回家冲上一大碗水,全家人都能沾沾香味!
有了刘嫂子带头。
其他军嫂也彻底疯狂了。
“我也换!这破布给你!”
“盛妹子,我这里有四块,我家老李那份也给你,给我两勺!”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不到十分钟。
原本还在嫂子们手里的降落伞废布,全都被她们像扔垃圾一样,堆到了盛樱的面前。
换到麦精的嫂子们,一个个喜笑颜开。
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们聚在不远处,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碗里的麦精。
一边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站在那座“废布山”前的盛樱。
“真是个蠢货。”
“花了两罐麦精,就换了一堆垃圾回去。”
“等贺团长知道了,非得把她的腿打断不可!”
……
人群渐渐散去。
空地上,只剩下盛樱和王秀菊两人。
看着眼前足足有几十斤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降落伞布。
王秀菊心疼得直拍大腿。
“盛妹子啊盛妹子!”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那可是麦精啊!你就是拿去黑市上卖,也能卖个几十块钱!”
“你换这么一堆死硬死硬的破布回来啥?”
“我的飞人缝纫机,机针都扎不透这玩意儿啊!”
盛樱看着王秀菊急得跳脚的模样。
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蹲下身,修长白胖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抚摸着那滑溜溜的面料。
就像是在抚摸无价之宝。
“王嫂子。”
“普通机针当然扎不透。”
“但我有办法让它变得服服帖帖。”
盛樱站起身,阳光落在她清明锐利的眼眸中。
闪烁着属于高定女王的绝对自信。
“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真正的废料,只有愚蠢的裁缝。”
“你心疼那两罐麦精?”
盛樱转过头,看着王秀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霸气的弧度。
“信不信。”
“不出三天。”
“我要用这堆她们眼里的垃圾。”
“赚回一百罐,甚至一千罐麦精的钱?”
王秀菊被盛樱那强大的气场震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换作别人说这话,她早就一巴掌呼过去骂她吹牛了。
但这话从盛樱嘴里说出来。
配合着她刚才修缝纫机时那神乎其技的手法。
王秀菊竟然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觉得心里有一团火,正在疯狂地燃烧。
“行!”
王秀菊一咬牙,狠狠地一跺脚。
“大话都吹出去了,嫂子就信你这一回!”
“走!咱们把这些布扛回去!”
两个女人,一个胖,一个壮。
硬是像蚂蚁搬家一样,将那几十斤重的降落伞废布,一点点地扛回了红砖平房。
院门一关。
盛樱看着堆在八仙桌上的面料。
脑海里,无数张属于后世的经典风衣设计图,如同瀑布般疯狂闪过。
她拿起那把黑铁老剪刀。
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度专注而冷酷。
大院里的军嫂们以为她是个败家的笑话。
苏雪娇以为她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土包子。
好戏。
马上就要开场了。
她要让整个西北军区,甚至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
什么叫做真正的降维打击!
“王嫂子。”
盛樱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剪开了第一块面料。
“去把缝纫机搬过来。”
“咱们。”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