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收网
张横被叫去长老会的那天早上，杂役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辰时刚过，两个执法堂弟子从山门方向快步走来。他们没在杂役区停留，径直穿过场，上了通往外门管事院的山路。脚步声整齐，腰间佩剑的剑鞘碰在腿甲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小石头蹲在垃圾场边上，看着那两个执法堂弟子的背影，手里的废丹渣掉了一地。
“木哥，执法堂来了。”
林野正在翻搅铁锅里的丹渣。锅铲在锅底刮出沙沙的声响，节奏没有变化。“来就来。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他们往管事院去了——”
“管事院的事，让管事心。活。”
小石头缩回脖子，继续拣废丹渣，但眼睛一直往山路上瞟。不止是他，整个杂役区的人都在偷偷往那个方向看。执法堂轻易不出动，出动必有事。上次执法堂来杂役区，是刘三被带走的那天。
管事院里，张横正坐在桌前核算这个月的物资账本。他的外甥张全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沓出库单据。两个人看见执法堂弟子走进院子的时候，张全面色如常——他觉得执法堂来管事院是例行公事，也许是查某个散修的违规记录，也许是核对黑市交易的税单。
张横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行账目写完，笔搁在砚台上，然后才抬眼看向门口。
“什么事？”
“张管事，长老有请。”
张横站起来，动作很稳。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桌上拿起管事令牌挂在腰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张全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张全的脸色在那一眼之后变了——因为他看到了舅舅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张横这辈子只抽搐过一次嘴角，是那年矿坑塌方死了七个杂役的时候。那次的后果是张横把责任全推给了矿区的管事，自己全身而退。
张全把出库单据放在桌上，手有点抖。他走出管事院，站在院门口看着舅舅被两个执法堂弟子夹在中间往山上走。执法堂弟子走路的姿势是押送，不是陪同。
然后张全转身就跑。
他跑向杂役区。
二、张全的私账
张全跑到杂役区的时候，林野正在甲区教小北辨认一等丹渣和二等丹渣的区别。他把两块颜色相近的丹渣放在小北手心里，让他在阳光下对比晶光的密度。小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刚要开口，就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
张全冲进垃圾场的样子很难看。他平时跟在张横身后走路是昂着头的，下巴微微上抬，眼神里带着外门管事亲属特有的倨傲。现在的张全躬着腰，额头全是汗，衣襟被树枝挂破了一道口子。
“赵管事！赵有德在哪儿！”
赵管事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早饭。看见张全的样子，他把碗放在窗台上。
“张全？你跑杂役区来什么？”
“我舅被执法堂带走了！”张全的声音又尖又急，“是李平搞的对不对？李平跟孙长老串通好了要搞我舅——”
“你冷静点。”赵管事把张全拉到厨房里，关上门。林野对小北使了个眼色，小北点点头，抱着丹渣筐子退到了远处。林野自己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但刚好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张全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李平肯定把我舅的黑账捅上去了……那些账只有我知道放在哪，只要账本被搜出来，我舅就完了……我也完了……”
“你舅吞了多少？”
“我……我不知道……”
“张全。”赵管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你舅已经被带走了。长老会审人只需要半天。你现在不说实话，等长老会的人搜出账本，你想说也来不及了。”
门里沉默了几息。然后张全的声音变得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五年，少说吞了上千灵石。不只过节费——还有矿区的废矿回收款、外门弟子修炼室的灵石租金、散修黑市摊位的保护费。每一笔我都记着，三本账，放在管事院后墙从左往右数第三块砖里面。”
林野靠在门框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第三块砖。三本账。不是一本，是三本。张横吞的比赵管事流水账上记的还要多得多。
赵管事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让我帮你舅，还是帮你自己？”
“……帮我自己。”张全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舅这次保不住了。李平要是拿到了全部账本，他一定连我一起端。赵叔，你是杂役区的老人，孙长老信你的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说句话？就说那些账都是张横一个人做的，我只是帮着记录，我没有拿一分灵石——”
“你没有拿一分灵石？”赵管事打断他，“去年你在黑市赌输了一百多块灵石，是张横替你填的。这算不算‘拿’？”
张全说不出话了。
林野在门外听到这里，转身离开。接下来的对话不需要再听了。张全是一个被恐惧压垮的人，他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出来。赵管事会把这些信息整理好，连同自己的流水账本一起交给李平。李平会把账本递到孙长老手里。孙长老会在长老会上拍桌子。
张横的管事生涯，还剩最后一个下午。
三、长老会
长老会在申时一刻做出裁决。
张横贪墨宗门物资，数额巨大，免去外门管事之职，追缴全部贪墨灵石，逐出宗门，永不复用。张全从犯，但因主动交出私账有功，从轻处置——免去杂役身份，遣返原籍，不得再入青玄城。
消息传到杂役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场上。赵管事站在人群中间，把长老会的布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追缴贪墨灵石”的时候，人群里有几个老杂役忽然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快传染了所有人。小石头鼓得最响，两只手拍得通红。狗剩没有鼓掌——他站在人群边缘，嘴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红。他哥哥大牛死的那年，灵节的过节费被张横克扣了一半。两块变一块。大牛用那一块灵石买了药，没够。
林野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垃圾场的栅栏，看完了整场裁决。他没有鼓掌，也没有笑。他只是在算账——赵管事的账本，张全的私账，李平的算计，孙长老的震怒。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次完美的借刀人。从头到尾，杂役区没有站在台前，但所有的棋子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木哥。”小石头跑过来，脸红扑扑的，“张横倒台了！以后没人克扣我们过节费了！”
“嗯。”
“你不高兴吗？”
“高兴。”林野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但张横倒了，管物资调配的位子就空了。你觉得下一个坐上去的人，会比张横更好吗？”
小石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野没有再多说。他走回垃圾场，重新拿起锅铲。铁锅里的废丹渣已经炒到了最佳火候，再过片刻就能出锅。他不想错过这个时间窗口——张横倒台是李平的胜利，不是杂役区的胜利。杂役区的胜利只有一种——当谁来当管事都不敢再克扣杂役的时候。那一天还没有到。
四、李平的条件
张横被逐出宗门的第三天，李平正式接任物资调配管事。他同时兼管出勤考核，一时之间成了外门权力最大的管事之一。
上任第一天，李平就来了杂役区。他带了一份写在绢布上的正式文书，盖着鲜红的管事印章。文书的内容和之前赵管事开的条件一模一样：杂役区自主分配乙区灵粉收益，月钱翻倍的申请已经提交长老会，乙区每月额外多交一成灵粉。
“赵师傅，我李平说到做到。”他把文书放在赵管事手里，态度比上次更热情了几分，“月钱翻倍的批文下个月就能下来。杂役区的灵粉生意，以后没人敢碰。”
赵管事把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条款都和之前约定的一致。他收起文书，朝李平拱了拱手。“多谢李管事。”
“不谢我。谢你们自己。”李平压低了声音，“张横的三本私账我看过了——五年来他吞的灵石超过一千二百块。这个数字在长老会上爆出来的时候，马长老的脸色有多难看你知道吗？他保了张横五年，这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全呢？”
“遣返原籍了。他不值得你心——他这种人在修仙界混不下去，回老家种地也许还能多活几年。”李平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对了，赵师傅，我听说杂役区最近在跟鬼眼做灵粉生意？”
林野正在不远处分拣废丹渣，锅铲的声音顿了一瞬。赵管事没有转头看他。
“是有这回事。杂役区的灵粉产量上来了，黑市那边有个老主顾一直在收。”
“鬼眼这个人我知道。脱凡级的散修，在黑市路子很广。他收灵粉是为了冲击瓶颈。”李平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赵管事手里，“这袋灵石是我私人出的。帮我转交给鬼眼——就说外门管事李平，想跟他交个朋友。”
赵管事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不重，但也不轻——大概五十块下品灵石。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于一个月俸二十灵石的外门管事来说，相当于两个半月的收入。
“这……李管事，我只是个中间人。鬼眼见不见您，我说了不算。”
“不用你说。你只要帮我把灵石转交就行。见不见，是他的事。”李平拍了拍赵管事的肩膀，“杂役区的灵粉是个好东西。好东西就该卖给懂行的人。鬼眼懂行，我也懂行。将来如果有机会三方——你说是不是？”
他把“三方”四个字咬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李平走后，赵管事把林野叫到屋里，关上门。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杂役区在跟鬼眼做灵粉生意。知道鬼眼是脱凡级散修。知道灵粉是杂役区最值钱的东西。”赵管事把李平给的灵石布袋放在桌上，“他说要把这个转交给鬼眼。‘交个朋友’。”
林野拿起布袋掂了掂。“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说了不算。但我总觉得——李平这个人比张横更难对付。张横贪，但他蠢。李平不贪，但他要的是人脉。他给鬼眼送礼，不是在讨好鬼眼，是在告诉鬼眼——杂役区的灵粉渠道，他也有一份。”
林野沉默了。
李平这个人确实比张横聪明得多。张横要的是灵石——从杂役手里硬抢，吃相难看，所有人都恨他。李平不要灵石——他自己掏腰包给鬼眼送礼，目的是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杂役区和鬼眼的关系里。将来如果长老会要查灵粉生意的账，李平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只介绍过朋友，没收过回扣。他说的是实话。他没收回扣。他只是在给自己铺路。
“鬼眼那边，我去说。”林野把灵石布袋收进怀里，“这笔灵石鬼眼不会收。但李平的‘心意’，我会转达到。”
“鬼眼拒绝之后，李平会不会翻脸？”
“不会。”林野站起来，“李平不是张横。张横翻脸是因为他蠢，李平不翻脸是因为他聪明。聪明人知道——一个渠道比一笔灵石值钱。就算鬼眼不收他的礼，只要杂役区的灵粉还在通过他介绍的关系往外卖，他就不亏。”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外面阳光正好，乙区传来狗剩指挥徒弟碾废灵石的声音，当当当的节奏比水飞法刚铺开时快了不少。
“赵叔。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说。”
“张横倒台，是因为他贪，也因为他蠢。李平不蠢。以后杂役区要防的不是明抢——是慢慢渗透。他把手伸进灵粉生意，我们就多开几个渠道。柳儿那边可以接药园的订单，老胡那边可以零售小批量。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谁想渗透都找不到唯一的抓手。”
赵管事看着林野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这孩子来杂役区才不到半年，思维方式已经完全不像一个杂役了。他像一只刚从蛹里爬出来的蛾子——翅膀还是湿的，但已经在学飞了。
五、差评张的结局
现实中，林野终于查到了差评张的真实身份。
消息是老赵从东区兄弟站点搞来的。差评张本名叫张涛，以前是众包骑手，后来因为刷单被封过号，转到城东专门跑散单。他搞同行的套路不止一种——恶意差评只是最常用的一种，还有伪造订单骗骑手跑空单、在同行群里用小号散布假路况信息让对手绕远路、甚至在暴雨天故意刷大额订单让同行抢了之后超时赔付。
“这孙子是个惯犯。”老赵在电话里说，“东区的小刘被他搞了三次，申诉全败，最后被平台降权降得接不到单，只能转行去送快递。还有一个女骑手被他搞过——他故意下半夜单让人家往偏了送，然后在群里起哄说那女的半夜往外跑‘肯定不是送外卖’。人家后来被老公打了一顿，离了，不跑了。”
林野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他想起自己在异界收拾马平的时候，马平被押上牛车前回头看他那一眼——那种眼神是怨恨，但不是不理解。马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搞。但差评张不是马平。差评张搞人不是为了利益，他是以此为乐。
“有没有抓到他的把柄？”
“有。”老赵压低声音，“上个月他搞了一个新骑手，结果那个新骑手是警察假扮的——最近平台在配合警方打击恶意差评，差评张踩雷了。他今天下午被传唤，平台已经把他的账号永久封禁。但是警方那边走流程还要一段时间，他现在还在外面。”
“还在外面？”
“对。而且他好像知道了是谁报的案——他有个同乡在站点里。林野，你小心点。”
林野挂了电话，站在出租屋窗前。天已经黑了，对面楼房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差评张被传唤，很快就会被处理。这件事本该让他感到快意，但他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在异界他借赵管事的手拔掉了张横——一个吞了上千灵石的蛀虫。在现实里他联合老赵抓住了差评张——一个以害人为乐的恶棍。两个世界都在惩恶，但惩恶并不能消除恶存在的土壤。张横倒了有李平，差评张封了还会有下一个。
林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枕头底下的下品灵石微微发热，像一个沉默的承诺。他今晚要冲击炼体六级。不管两个世界还有多少恶心的人和事在等着他，至少他自己的身体——这具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成长、变强的身体——是真实的。自己的力量，谁也夺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