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漩涡停止了旋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上百号人挤在一起,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殿檐铜铃的声音。
第一行字缓缓浮现。
不是人名。
而是一行小字,像是标题——
开国功臣录·死亡纪事
然后是第二行,红色的,大如车轮——
广德侯华高
紧接着,下面出现了蓝色的注解文字:
【洪武四年四月,因病去世。】
奉天殿前,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胡子花白的老将。
广德侯华高。
华高站在侯爵队列中,原本就因为天幕的出现而心神不宁,此刻被上百道目光同时聚焦,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而站在台阶最高处的朱元璋,本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天幕,当“广德侯华高”五个字出现的时候,他的嘴角差点没压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抿了回去。
华高。
这老小子。
朱元璋太知道他了。
那是至正十五年的夏天,朱元璋刚刚拿下太平府,正缺水师。巢湖水军首领廖永安、俞通海带着数千人马来投,其中就有华高。那会儿华高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嗓门大得能在湖对岸听见。
第一次见面,华高就拍着脯说:“朱将军,俺们巢湖的兄弟,水里来火里去,你一句话!”
后来的事,朱元璋记得清清楚楚。
广德之战,华高率三千人攻城,身先士卒,攀着云梯第一个冲上城头,被守军砍了两刀都没退,硬是砍翻了城门的守将,打开了广德的门户。
打陈友谅,鄱阳湖水战打得天昏地暗,华高的船被烧了半边,他光着膀子跳上敌船,一连砍翻了七八个人,浑身是血地站在船头喊:“陈友谅就在后面,兄弟们冲啊!”
那时候的华高,是真猛。
可是——
朱元璋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明开国之后,华高就像换了一个人。
第一次叫他去征讨残余元军,他说腰疼。第二次叫他去剿匪,他说腿疼。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是“臣近来身体不适,恐不能从征”。
有一次朱元璋气得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当年在广德城头被人砍了两刀都没哼哼,现在腰疼?”
华高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陛下,臣年纪大了,旧伤复发……”
旧伤复发?
朱元璋当时差点把他绑起来揍一顿。
这个华高,打仗是员猛将,可一坐上太平子,胆子就比兔子还小。每次听说要出征,就装病、推脱、找借口,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所以这次封爵,朱元璋特意封他为“广德侯”——既是纪念他当年广德之战的功劳,也是敲打他:你华高最风光的时候就是打仗的时候,别窝在家里装死了。
没想到,天幕第一个点名的就是他。
而且点的是他的死期。
洪武四年四月,因病去世。
也就是说,按照天意,这老小子连半年爵位都享不了,明年四月就要去见阎王了。
朱元璋忍住了笑,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这老小子天天装病,老天爷就真让他病死了,你说冤不冤?
天幕下,华高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大。
这位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老将,在听到“广德侯华高”五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腿软了。等到看清“洪武四年四月”这六个字,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砰”的一声,屁股墩结结实实砸在青石地面上。
旁边的廖永忠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华高!你什么?快起来!”
华高没起来。
他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得老长,嘴巴一张,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那种老泪纵横的默默流泪,是真正的嚎啕大哭——张着嘴,露着嗓子眼,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哭得像死了亲娘。
“我活不成了!我完了!我华高完了!”他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有人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有人同情,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华高哭了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哭得更凶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凄凉:
“我连儿子都没有啊!我拼命挣下的爵位,传给谁啊!”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围的笑声瞬间消失了。
是啊。
华高没有儿子。
这件事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华高这些年,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前前后后不下十几个,就想生个儿子继承香火。可他纳一个,没动静;再纳一个,还是没动静。前年新纳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满心期待,结果生了一个女儿。
有人说,华高早年打仗太猛,伤了本。也有人说,他身上伤疤太多,阴气入体,坏了阳气。
不管什么原因,事实就是——广德侯华高,年过半百,膝下无子。
一个没有儿子的开国功臣,拼死拼活挣下爵位,到头来连继承人都没有,这个爵位等他死了就断了,白忙活一场。
这确实值得哭。
廖永忠蹲下来,拍了拍华高的肩膀,低声说:“行了行了,别哭了,这么多人呢。”
华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廖永忠:“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儿子,你当然不着急!”
廖永忠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华高这命啊,真是……”
“他那些年打仗太拼命了,身体亏空太多。”
“可不是嘛,听说他身上光是箭伤就有十几处。”
“那也不能年年装病不去打仗啊,陛下多生气你不知道?”
“嘘——小声点!”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看着华高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嘴角抽了抽,到底是没笑出来。
他心里对华高又气又怜。
气的是这老小子开国后畏战如虎,每次出征都装病推脱,白白浪费了一身本事。怜的是他拼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这世上最苦的事,莫过于此。
天幕没有因为华高的崩溃而停止。
漩涡中心,更多的文字缓缓流淌出来,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将华高的一生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广德侯华高,和州人。】
【至正十五年,率巢湖水师归附太祖,授千户。】
【至正十七年,从攻广德,率先登城,身被数创,夺其城门,克之。积功授万户。】
众人看着天幕上的字迹,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些事在场的人大多知道,或者亲身经历过。
但天幕显然不满足于只列功绩。
【洪武元年,太祖命华高从征中原,华高称病不行。】
【洪武二年,再命之,复称病。】
【洪武三年,三命之,仍称病。】
三条记录,一条比一条简短,但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华高的心上。
坐在他旁边的人看见,华高的哭声渐渐小了,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臊的。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看到这三行字,终于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这声“哼”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华高浑身一抖,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