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萧氏站在堂中,气得浑身发抖:“我不同意。”
“娘。”
江梨很轻地喊了一声。
这个字好像有魔力。
话音未落,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要说原主这辈子最对不起谁,再没人能超过眼前的女人。
外婆家是商户,一直想攀高枝,和官宦人家结亲。
母亲萧氏十五岁就高嫁到江家,主持中馈,孝敬公婆,养育子女。
祖母嫌她出身低,明里暗里的搓磨和鄙夷从没少过。
印象里,年轻的萧氏不需要休息,也没有眼泪,长得漂亮,又精明能,几年功夫,江家从入不敷出,变成了进。
原主记忆里没什么苦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后来,姑姑江月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和萧氏争夺管家权。
祖母,父亲都劝萧氏放手。
原主心里眼里只有太子,嫌萧氏管得太宽,张口闭口就是“不要你管”,甚至站到了江月那边,连祖母斥责萧氏的重话也往外冒。
那个无所不能的母亲像霜打了的茄子,像是一夜间老了。
原主没细看。
祖母和江月克扣母亲的碳火。
原主也从没问过。
就连偶尔遇到母亲,她也只顾着为太子要娶别人的事掉眼泪,对消瘦了的母亲视而不见。
后来原主被杖毙,江家上下全都骂她是扫把星,害了全家。
只有萧氏站出来替她喊冤:“不是的,我女儿是被人害死的,不准骂她!”
抄家下狱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往身上藏匿金银钱财,想在狱里过得好一点。
素来精明的萧氏,走到原主居住的梧桐院,放了一把火。
她坐在大火里,把原主最喜欢的漂亮衣裙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温柔得像在给女儿哄睡:
“梨梨最爱漂亮了,娘给你带下去。”
“我女儿是全天下最好、最漂亮的小姑娘,不准你们动她的东西。”
“梨梨,别怕,娘来陪你。”
……
烧着地龙的房间里暖洋洋。
江梨闷头撞进了萧氏的怀抱,脸没轻没重地在女人净的衣裙上蹭,细嫩皮肤被银质压襟划过,一阵辣的刺痛。
江梨不觉得痛,只觉得庆幸——
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这一次,江家没有被她连累,窗外是生机勃勃的春,身上是母亲亲手给她做的衣裙,他们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房间中央,少女的眼泪糊了萧氏一身,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氏身子僵了片刻,才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心脏软得一塌糊涂,“怎么了?”
“你放心,瑞安伯府的婚事,娘不会答应的。”
自从江月回到江家长住,女儿就再没这样和她亲近过,萧氏有点不适应。
“庆云侯府周大公子的相看,你要是不喜欢,我也给推了。”
江老夫人和江月眼睛瞬间亮了。
庆云侯府?
周太后的娘家?
那个一门两侯伯的周家?
子侄七人做官,富得流油的周家?
“萧氏!”江老夫人沉着脸,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
“庆云侯府的相看,你竟然瞒着大家,眼里还有我这婆母吗?”
萧氏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把女儿拉到身后,挺直腰杆,“母亲不是要梨梨嫁去瑞安伯府?”
“我若说出来,你是不是又想把渺渺嫁去庆云侯府?”
江梨乖乖地跟在萧氏身边,小狗似的吸了吸鼻子。
护发油,甜丝丝的面霜,女人腰上贴的膏药,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原主骨子里自带的眷恋。
这是母亲的味道啊!
有母亲护着的感觉,真好。
江老夫人噎住。
江月目光闪了闪,讪讪道:“大嫂何出此言?好像渺渺非要抢梨梨婚事似的。”
江梨轻笑了一声,“难道不是?”
“渺渺来了江家,看上我原来住着的栖云院,一句话,我就让了。”
“前年我及笄,公主嫂嫂送我的衔珠凤簪,渺渺一哭,祖母就让我转赠给她。”
“上个月我生辰,宫里顺妃娘娘送了两匹缂丝做贺礼,祖母说替我收着,转头,那缂丝裁成新衣裳穿在了渺渺身上。”
她顿了顿,“一门好婚事,我若不让,祖母又会说我小气,不识大体,斤斤计较。”
江月眼眶瞬间红了,扑到江老夫人怀里。
“娘,你看,嫂嫂和梨梨就是看不惯我和渺渺,我们母女走好了……”
江老夫人溺爱小女儿,心疼坏了,横眉冷对。
“瑞安伯府的婚书都送来了,梨梨嫁去瑞安伯府,渺渺去庆云侯府相看,就这么定了!”
江梨眉头微蹙。
江老夫人手边,果然有一封大红婚书。
她突然就理解了原主。
原主之所以不管不顾地去爬太子的床,也是被无奈,走投无路。
与其嫁给家暴男被打死,不如献身给心上人。
薛渺渺在一旁附和:“表姐,听说瑞安伯世子对您惊鸿一瞥,念念不忘,你嫁过去肯定穿金戴银,子很舒坦的。”
江梨目光缓缓扫过江月和薛渺渺。
江月一身云锦新袄,头戴点翠八宝如意簪。
那发簪,是母亲的心爱之物,平里都舍不得戴,结果被祖母要去,给了江月。
薛渺渺也是一身富丽堂皇,比她这个江家大小姐更有气派。
这些都是祖母偏心,从她和母亲这拨去的。
反观萧氏和她,衣服半旧,首饰也只是银质。
血脉相连的亲人,享受着父母挣来的钱财,却还要把她往火坑里。
江梨只觉得讽刺。
“既然渺渺觉得世子好,不如你嫁过去好了。”江梨扶着萧氏,声音冷漠。
“不行!”江月突然坐直了身体,尖着嗓子喊道,“那世子是个断袖,还打死了好几个妻子!”
“你是把我女儿往火坑里推!”
“知道是火坑,还要我嫁,祖母,姑姑,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江梨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大堂里。
“祖母,我姓江,渺渺姓张,你胳膊肘往外拐,偏疼外孙女,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将来,你要靠姑姑和渺渺给你养老送终?”
江老夫人脸色一僵。
萧氏看得目瞪口呆。
江梨打小就被江老夫人洗脑,对老夫人素来恭敬,不敢忤逆。
反而一直嫌弃她这个亲娘满身铜臭味儿。
什么时候竟然会和江老夫人顶嘴了?
莫不是被太子定下太子妃的事坏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先去歇歇,婚书的事,有娘呢。”
“没有,我很好,和周大公子的相看,我跟娘去。”
说完,她不经意地往门口瞥了一眼。
算算时间,父亲江佑也该下值了。
也好让父亲看看,祖母和姑姑的险恶用心。
免得父亲还总以为,他们是好人,全都是为了这个家。
“混账!”
江老夫人摔了茶杯。
“瑞安伯府的婚书,老身已经允下了。”
“你们要老身毁诺不成?”
“梨梨不嫁也得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