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太松开闺女的手,站起来,坐下去,又站起来,又坐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什么。
脑子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李梦然被她这样子吓着了:“妈?”
苏老太没答,转过身,走到窗前,深深呼了好几口气。
等那股想人的冲动消散了,她才转回来。
在床边坐下,拿起毛巾,给李梦然轻轻擦起了手。
眼帘一直垂着,周身气场霎时冷凝了下去。
李梦然自然了解自己的母亲,心头跳了跳,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又被苏老太按回床上。
“好好躺着。”
“妈,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正当防卫。”
苏老太抬起眼,“以后谁再给你送凉饭,妈就倒了,谁再敢扣你空调,妈就砸了,谁再不让你见孩子,妈就把门踹了。”
“谁再占着人身不人事,妈就把她连窝端了。”
“你安心养病,啥都别想,出了事,妈给你兜着。”
李梦然一愣,随即笑了开来。
“妈,你咋还是那么厉害。”
“不厉害行吗?不厉害就得让人欺负得北都找不着!”
李梦然看着母亲,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
像有一条在风浪里颠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那种来自妈妈,既踏实又温暖的安全感,让她完全松弛了下来。
她轻轻擦了擦眼泪,就那样笑着盯着苏老太看。
“妈,你是不是还有件事没和我说?”
“啊?啥事?”
苏老太心里一虚,下意识就想到了她和林国安登记的事。
她不自然地别开眼,有点不好意思和闺女对视。
李梦然已经很困了,眼皮都在往下沉,但还是俏皮地笑,声音也软绵绵的:“什么事,你从实招来。”
苏老太知道躲不过,索性把抹布往床头柜上一放,叹了口气。
“哎,就那个破事,我这不是怕我这一走,你……你可咋办?你要是有个啥,那不是要妈的命嘛。”
李梦然坏笑两声,虚弱的去拉苏老太有些发凉的手。
“妈,这件事挺好的,自从我爸走后,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公公他……他念了你一辈子,我能看出来。”
苏老太愣住了。
“然然,你……你不反对?你不觉得磕碜?”
李梦然摇了摇头。
“不反对,我希望你能有个依靠,哪怕这次是因为我,妈,既然已经成了定局,你就不要多想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这次我死里逃生,什么都想明白了。”
“流言蜚语真的能死人,我们能做的,不是捂住别人的嘴,是把那些烂人烂事从心里扔出去,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
她看着苏老太,眼睛发亮。
“更何况,我公公他……对你是真心的,妈,我真的希望你能幸福。”
苏老太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被一股没来由的东西堵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其实她怎样都行。
做母亲的,都是一心盼着儿女好,闺女能说出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她觉得什么都值了。
哪怕被人戳脊梁骨,哪怕听到什么难听的,又有啥关系?
看不惯的,离她远点就是。
只要她闺女健健康康,平安喜乐。
“行,妈知道了。”苏老太声音有点哑,“你睡一会儿,妈就在这儿守着你。”
李梦然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
赵传芳是从周嫂嘴里知道李梦然醒了的。
周嫂端着茶盘上来,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声说:“大太太,三少醒了。”
赵传芳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去捡。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赖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赵传芳没接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但嘴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忽然觉得,这道疤好像要刻在她脸上了,怎么也拿不掉。
“大太太?”周嫂喊了一声。
“知道了。”赵传芳摆了摆手,“下去吧。”
周嫂退了出去。
赵传芳坐在那儿,盯着镜子,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对母女怎么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好在她前几天亲自盯着张医生上了飞机,把人送去了东南亚,现在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人具体在哪个犄角旮旯。
跨了国,总该安全了吧。
那些年开药的事,她没留过一张纸条,没发过一条简讯,全都是当面说的。
张医生人跑了,病历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跟她赵传芳有什么关系?
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至于李梦然吞药自,那是她自己想不开。
她最多背个道德谴责,又不是谋。
赵传芳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将事情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
当初她也没想怎么样。
林家生不生儿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要林大太太的地位。
可林国安对三儿媳妇太好了。
林建廷也满心满眼都是老婆,李梦然那丫头又会讨好人,佣人们都挺喜欢她。
刚嫁过来的那几个月,连周嫂都在她面前夸过李梦然好几次。
这家是林国安的,吃喝用度都是他在养,自己说到底就是个旁支,李梦然来了以后,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一来二去,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全要被那个李梦然挤兑完了。
那怎么行?
她做了几十年的林大太太,就是死,也得以这个身份从林家老宅里抬出去下葬。
谁也别想动她的位置,她绝容不得一点怠慢。
要说怪,就怪那个苏老太。
她和林国安的旧,太厚了。
陈侦探把事情告诉她的时候,她都不敢相信,原来林国安在东北生活了那么多年,苏老太的爹竟然还是他师傅。
所以才一口一个师妹的叫着。
要不是这层关系,林国安绝不会那么偏心李梦然。
还有苏老太打她这件事。
伤情鉴定她已经做好了,那个老太太真当警察局是吃饭的么。
她一直等到今天,就是想等李梦然醒过来。
要是她妈被抓进警局,李梦然会不会再次发病?
赵传芳忽然觉得心情大好。
在林家,谁也别想撼动她的地位。
不过话说回来,李梦然都醒了,胡记者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赵传芳放下梳子,那个胡美珍,不会是想反悔吧?
她拿起手机,翻到胡记者的号码,拨了过去。
“美珍啊,最近忙什么呢?”
“哦,那我让你写的稿子,怎么还没登报?”
“什么?胡美珍,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传芳紧紧捏着手机,正全神贯注地和胡记者掰扯,完全没注意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他大嫂啊,给谁打电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