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岚走后,病房重新归于寂静。
顾寒夜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传来步履匆匆的脚步声。
床头柜上那碗骨头汤已经彻底凉了,油脂凝成了薄薄一层白膜,把汤面封得严严实实。
“本命蛊。”
轻轻吐出这三个字,他有些难受地闭上眼睛。
有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沐夕颜。
腊月的帝都冷得像冰窖,顾寒夜跟在阿爸身后,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袖口里一对银手镯叮铃铃地响,被阿爸回头瞪了一眼,便缩着手不敢再动。
沐正钧亲自来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焦灼。他和阿爸握了手,话没说两句,眼眶就红了。
阿爸没多说,背着药箱跟他上了车。
顾寒夜坐在后座,从车窗往外看。帝都的街道很宽,比寨子里的山路宽得多,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戳向灰蒙蒙的天。
他不喜欢这里,太冷了,太硬了,连空气都是陌生的味道。
车子开进一个大院,门口有站岗的军人。顾寒夜被阿爸牵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一栋楼。楼里有很浓的药味,比寨子里阿爸的药庐还要浓,但这种药味是冷的,没有草的腥气,也没有炭火的暖意。
走廊尽头是一间病房,厚重的木门半敞着。沐正钧推开门,顾寒夜跟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靠在墙边的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桃子。
女人就是沈青岚,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她看见阿爸进来,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阿爸的手。
“顾大夫,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救救我的女儿……她才十岁,她才十岁啊……”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抓着阿爸的手不肯放,指甲都嵌进了阿爸的手背,血珠子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沐正钧上前把她拉开,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便捂着嘴退到一边,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阿爸没说话,放下药箱,洗了手,走进里面的病房。
顾寒夜在门口等着。
隔着那扇厚厚的玻璃窗,他看见了病床上的那个小姑娘。
她很瘦,瘦得几乎看不出被子底下还有一个人。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寨子里姑娘们那种瓷实的白,是那种透过去能看到底下青色血管的白,像冬天里被霜打过的叶子,薄薄的,脆脆的,一碰就要碎。
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面小扇子,一动不动地贴在眼睑上。鼻子里着透明的管子,管子连到床头一个嗡嗡响的机器上,机器上的液面一起一伏,像人在呼吸。
顾寒夜不知道那叫呼吸机,但他知道那个小姑娘快要死了。因为阿爸给寨子里那些快要死的人看诊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焦急,只有无力的平静,像一个人在竭尽全力之后,不得不接受结果的那种平静。
过了大约一刻钟,阿爸从里面出来了。
沐正钧迎上去,沈青岚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阿爸的脸。
阿爸摇了摇头。
很慢,很轻,但很确定的摇头。
沈青岚的身子晃了晃,像被人在口狠狠砸了一拳。她没有哭出声,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被沐正钧一把接住了。
她就那么倒在丈夫怀里,把脸埋进他的口,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沐正钧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他没有哭,但顾寒夜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像有什么哽在他喉咙里。
“顾兄……”沐正钧的声音变得沙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阿爸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苗语,顾寒夜听懂了。
“人力有尽时。”
那是阿爸常说的一句话,每当寨子里有人死了,阿爸就会这么说。从前顾寒夜不懂,可那一刻,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小姑娘,忽然就懂了。
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改变的。
沈青岚从丈夫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已经哭得几乎睁不开了,却还是挣扎着走到玻璃窗前,把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夕儿……夕儿你看看妈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发生。
病床上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呼吸机的液面起起伏伏,像某种冷漠的钟摆。
顾寒夜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怎么想的。
他竟然趁着所有人没注意时,走向了那间屋子。
门没锁,他一推就开了。
病房里很安静,呼吸机的嗡嗡声不停响着,光灯管的光白得发蓝,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走得很轻,脚上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但身上那些银器在晃,叮铃铃,叮铃铃,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串细碎的风铃。
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姑娘。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她的脸上几乎没有肉,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朵被太阳晒的花。嘴唇是灰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白得发亮的牙齿。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难过。
也许是因为她的样子让他想起寨子后面的那条小溪。有一年大旱,溪水一天天变浅,变瘦,最后只剩下巴掌宽的一线,在石头缝里艰难地淌。寨子里的人都说那条溪要了,可它没有,它一直在淌,细细的,弱弱的,但一直没断过。
就在他盯着她看的那个瞬间,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汪深潭,在惨白的光灯下闪着水光。她看着他,目光有些迷蒙,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顾寒夜愣住了,有些慌。
然后他看见她笑了。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一个笑。她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两轮细细的月牙。
“哥哥…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