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出门前,儿子正在吃早饭,笑得满脸泡。
她关掉手机,陪竹马去了趟云南。
回来的路上,她妈打来电话,声音已经哭成了一团麻。
"你儿子发烧四十度,在ICU躺三天了,你这个当妈的上哪野去了!"
顾念念跌进沙发,手机握在手心,屏幕上是99+条未读消息。
她丈夫沈辞只给她发了一条。
"回来吧,我们得谈谈。"
"谈离婚的事。"
顾念念是在飞机落地时开的手机。
她靠坐在舷窗边,安全带还系着。窗外是雨后的昆明,跑道上泛着浅浅的水光。
座位旁边是纪明远。他把遮光板推开,扭头说:"落地了,昆明这边天气不错。"
顾念念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信号格一格一格往上跳。
消息像水一样涌进来。
99+。
然后是来电。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妈妈。
"喂——"
"顾念念!"
她妈的嗓子已经哑了,透过听筒还是尖锐得刺耳,像铁皮被划开。
"你死哪儿去了!我打了你多少电话!"
顾念念把手机拿远了些,耳廓发麻。
"妈,你慢点说,我刚落地——"
"慢点说?你让我慢点说!"
那边突然涌出一阵抽噎,断断续续,话都黏在一起。
"乐乐……发烧……ICU,三天了,你老公天天医院公司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你在哪儿!!"
顾念念的手指猛地掐进手机边框。
"什么?ICU?"
"高烧到四十一度!"她妈哭出了声,"肺炎!你走的第三天就开始烧,我打了你多少电话!信息发了多少!你关机!你关机!"
纪明远把头扭了过来,眉头皱了皱。
顾念念攥着手机,后背贴在椅背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ICU!还没转出来!"她妈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现在在哪儿!你给我滚过来!"
电话没等她答就断了。
忙音短促地响了一声。
"怎么了?"纪明远俯过来,声音放低了,"孩子出事了?"
顾念念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发烧。"她说,声音得像砂纸,"在ICU。"
纪明远"哦"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手指敲了敲扶手。
"小孩发烧进ICU很常见的,我外甥去年也——"
"你别说话。"
纪明远闭上了嘴。
手机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沈辞。
顾念念吸了口气,按下接听。
"喂。"
"你人在哪儿?"沈辞的声音平稳,清晰,像被拿尺子量过,没有任何起伏。
不是在问妻子。是在核对信息。
"昆明,刚落地。"顾念念听见自己的嗓音有点哑,"乐乐……医生怎么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背景里有电梯的报站声,轻轻的,压在一切之下。
"重症肺炎,合并了轻度呼吸衰竭。"沈辞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磨过,"高烧三天,最高四十一度三。昨天下午上了呼吸支持。"
顾念念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我……我马上买最快的航班——"
"不用急着赶。"沈辞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得让人不安的平静,"乐乐今天下午情况稳了一些。你来了,也是在走廊等着。"
他顿了顿。
"但是等你到了,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
这两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
可那圈涟漪扩得很快,把顾念念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通话结束。"屏幕上那行小字,亮了两秒,暗掉。
纪明远侧过头:"他说什么了?"
顾念念没动。
"说要离婚。"
舱内的广播开始播报。请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靠桥。
纪明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有点反应过度了吧,孩子生病又不是你故意的——"
"你帮我查最近飞昆明到蓉城的航班。"
顾念念打断了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越快越好。"
候机厅里的人不多。
顾念念在最靠角落的座位坐下,把登机牌攥在手心。两个小时后有一班。
她捧着手机,刷开了未读消息。
沈辞发的最后一条是两天前,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乐乐昨晚一直在哭,说找妈妈,哄了很久才睡着。"
顾念念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纪明远端了两杯咖啡过来,坐在她旁边,把一杯推过去。
"喝点,压压惊。"
她没动。
纪明远把咖啡收回去,手指蹭了蹭纸杯边缘。
"晚晚,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放低了声音,"你老公这几年,管你管得太死了。你不记得上次我们就在外头吃顿饭,他打了你四个电话?"
顾念念低着头,没说话。
"这次乐乐发烧,说到底也是一时疏忽,谁能提前知道?你关机……川西那边信号本来就不稳定,你也不是故意——"
"纪明远。"
"嗯?"
"我们在昆明。"顾念念抬起头,"不是川西。"
纪明远的嘴合上了。
"手机是我自己关的。"她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压住什么东西的石板,"我出发前跟沈辞说,有急事随时能找到我。然后我关了机,原因是……"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大厅外面的玻璃幕墙。
外头的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
"原因是不想被打扰。"
纪明远没接话。
顾念念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了相册。
五天的照片,两百多张。
泸沽湖的落,把水面烧成了整片金红。
玉龙雪山的索道上,她笑着冲镜头比了个手势,背后是茫茫白雪。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眉眼弯弯。
拍照的都是纪明远。
她往前划动,屏幕跳回了更早的时间。
乐乐三个月大时趴在地垫上的视频,小短腿蹬来蹬去。
一岁生,蛋糕油抹了满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亮得像灯泡。
出发前那天晚上,他窝在她怀里,肉乎乎的手指戳着绘本上的大象。
"妈妈,大象的鼻鼻好长呀。"
声气的,仿佛还贴在耳边。
顾念念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久久没有划动。
"乐乐,你在ICU里会不会问妈妈去哪儿了。"
她的喉咙发紧。
广播响了起来,播报她的航班开始值机。
纪明远站起身,拎起行李。
"晚晚,我送你到登机口。"
顾念念也站起来,把那杯没动的咖啡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她妈的消息。
"你老公现在在医院,你爸说他下颌都长胡子了,三天没睡好觉,你快点过来。"
后面跟着一行字,是另一条。
"你要是再联系不上,我让你爸打那个姓纪的。"
顾念念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跟上了纪明远的步伐。
她还没想好见到沈辞要说什么。
对不起?
那三个字她会说,但放在什么位置说,说出来管什么用,她还没想清楚。
登机口的玻璃门自动滑开。
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跑道上汽油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晚晚,"纪明远在她身后叫了一声,"你要是离婚了,记得先找律师,别被他占便宜。"
顾念念没回头。
她踩上廊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