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林初一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发呆。
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黄澄澄的,跟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早饭一模一样。
她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尝了尝——没滋没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半个多月了。
穿越过来半个多月,就小年那天吃过一次肉。每天不是苞米面糊糊就是苞米面饼子,配菜永远是咸菜疙瘩。偶尔有点白菜,那也是清汤寡水地炖一炖,连个油花都飘不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是黄黄的。
原身这具身体本来就不壮实,十六岁的大姑娘,瘦得跟麻秆似的,一阵风都能吹倒。这半个多月天天清汤寡水,营养更跟不上了。
可有什么办法?
这个年代,什么都要票。粮票、油票、肉票、布票、煤票——没有票,有钱也买不着东西。家里的定量就那么多,三个人吃,紧巴巴的,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肉?
那是过年过节才能想的东西。
林初一叹了口气,把糊糊盛出来,端到屋里。
林有平已经起来了,正趴在炕上做数学题。闻到糊糊的味儿,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姐,又是糊糊?”
“不吃饿着。”
林有平没敢再说话,乖乖坐到炕桌边。
严谨从外头进来,洗了手,也坐下。
三个人围着小炕桌喝糊糊,就着咸菜,谁也不说话。
林有平喝了两口,忽然说:“姐,我饿。”
林初一瞪他一眼:“这不是吃着呢吗?”
“吃着也饿,”林有平小声嘟囔,“肚子里没油水,光吃糊糊不顶饱。”
林初一没吭声。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半个多月,三个人每天早上跑两圈,晚上还要看书学习,消耗比从前大多了。可吃的还是那么多,甚至比从前还少了一点——以前赵玉华在的时候,偶尔还能炒个鸡蛋、熬个骨头汤什么的。现在,什么都没了。
粮食定量是死的,一个人一个月就那么多斤,吃完了就没了。这才腊月二十八,离下个月发粮票还有好几天,缸里的苞米面已经见底了。
林初一放下碗,看着窗外出神。得有办法弄点吃的。
她想起后世那些穿越小说,主角一到古代或者年代文,就各种倒腾、各种赚钱、各种吃香喝辣。可轮到自己,怎么就这么难呢?
这个年代,什么都是计划经济。农村的自留地有限,养鸡养猪都有数,多养一只就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的。城里人更别想,连棵葱都得去供销社买。
黑市倒是存在,但那叫“投机倒把”,抓住了要游街批斗的。
林初一可不想刚穿越过来就被拉去游街。
她正想着,严谨忽然开口了。
“武装部,”他说,“过年有福利。”
林初一抬起头。
严谨嚼着饼子,不紧不慢地说:“部岗位,过年发东西。米、面、油、肉,都有。”
林初一的眼睛亮了。
“发多少?”
“还没说。”严谨看了她一眼,“往年,我爹在的时候,发过二十斤白面、十斤肉。”
二十斤白面,十斤肉!
林初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些能吃多久了。
林有平在旁边听得眼都直了:“三哥,真的假的?十斤肉?”
“这是往年。”严谨说,“今年不一定,但多少会有。”
林初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哥,你们武装部的人,有没有农村来的?”
严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琢磨。
“有。”
“家在本地的呢?郊区农村的?”
严谨想了想:“有几个郊区村里的,父母都是农民。”
林初一压低了声音:“他们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或者鸡、鸡蛋什么的?”
严谨的眉头动了动。
他知道林初一在想什么。
这个年代,城里人缺粮,农村人缺钱。私下里,一直有人偷偷摸摸地换——农村人拿粮食、鸡蛋进城,换点工业券、布票、钱。这事儿不能说出去,说了就是投机倒把,但背地里一直有人。
“你想换?”他问。
林初一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明明白白——想。
严谨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问。”他说,“但不能急,得找可靠的人。”
林初一松了口气。
“三哥,你慢慢问,不急。”
她说完,低头继续喝糊糊。
但这一回,糊糊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吃完饭,林有平去刷碗,严谨穿上棉袄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初一,”他说,“过了年,我托人从郊区弄点鸡蛋。”
林初一正在收拾炕桌,闻言抬起头。
严谨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太瘦了,”他说,“也得补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初一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林有平刷完碗回来,看见她发呆,凑过来问:“姐,咋了?”
“没事。”林初一回过神来,“看书去。”
林有平“哦”了一声,乖乖趴到炕桌边。
林初一坐到炕沿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严谨正往外走,背影高高的,瘦瘦的,棉袄有点大,显得人更单薄。
她忽然想起原身的记忆里那些事——赵玉华带着严谨改嫁的时候,严谨才三岁。那时候林大富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普普通通。但严谨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都藏在心里。
这些年,他跟这个家,一直隔着一层。
可自从爹妈走后,他一直护着他们。
林初一收回目光,拿起那本1964年的《代数》,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
下午,她去厂里上班。
郑师傅今天教她锉零件,一块铁疙瘩,要锉成指定的尺寸。她锉了一下午,手都磨出泡来了,但还是锉不好。
郑师傅看了直摇头:“丫头,你这手太嫩,没过活。慢慢练吧,锉个三年,就差不多了。”
林初一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下班的时候,她特意绕到食堂那边,想看看林有平。
食堂后门开着,一股热气和饭菜味儿飘出来。林有平正蹲在地上洗菜,一盆大白菜,他一个一个掰开,洗得仔仔细细。
旁边有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穿着白围裙,也在洗菜。她一边洗一边跟林有平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看那样子,挺和气的。
林初一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供销社,往里瞅了一眼。
林秀秀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品,脸上带着笑,跟一个老太太说话。那老太太买了二两红糖,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兜里。
林初一没进去,加快脚步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严谨回来了,正在东屋门口跺脚上的雪。
“三哥,”林初一走过去,“今天怎么样?”
严谨看了她一眼:“问过了。”
林初一心里一跳。
“有个同事,家在北郊农村。他爹妈养了十几只鸡,开春能下蛋。”严谨说,“他说可以换,用工业券换。”
工业券。
林初一想了想——工业券家里有,赵玉华攒的,不多,但够换一些鸡蛋。
“换多少?”
“先换二十个。”严谨说,“多了扎眼。”
林初一点点头。
二十个,够吃一阵子了。
她跟着严谨进了屋,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林有平已经趴在炕桌边看书了,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三哥,姐,你们回来了?我饿。”
林初一瞪他一眼:“饿也得等饭好。”
她说着,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还是苞米面糊糊,还是咸菜疙瘩。
但今天的糊糊里,她多放了一把苞米面,稠了一点 又切了一个红薯放里面。
吃饭的时候,林有平吸溜吸溜地喝,忽然说:“姐,我今天在食堂,闻了一下午肉味儿。”
林初一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
“食堂今天有招待餐,炖肉了!”林有平一脸向往,“那味儿,香得我直咽口水。张师傅看我那样,偷偷给了我一块。”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笑:“我藏在嘴里,没嚼,含了一下午。”
林初一看着他,忽然有点心酸。
“有平,”她说,“过完年,咱们就有鸡蛋吃了。”
林有平的眼睛亮了:“真的?”
林初一看了严谨一眼:“真的。你三哥说的。”
林有平立刻转向严谨:“三哥?”
严谨“嗯”了一声:“开春有鸡蛋。”
林有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林初一按住了。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吃完看书。”
林有平嘿嘿笑着,埋头喝糊糊。
那糊糊,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夜深了,三个人各自躺下。
林初一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房梁。
她在想粮食的事。
鸡蛋有了,肉呢?
十斤肉听着多,可三个人吃,也吃不了多久。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她想起后世那些在阳台种菜、养鸡的都市人。这个年代,城里人不能养鸡,但农村可以。
要是能在农村找个可靠的人家,长期换粮换肉呢?
她翻了个身,继续想。
帘子那边,严谨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外头的风停了,院子里安静极了。
林初一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腊月二十九,林初一请了半天假。
郑师傅听她说家里要置办年货,二话没说就准了,还塞给她两张工业券:“拿着,看你瘦的,过年多吃点好的。”
林初一推辞了一下,郑师傅硬塞过来,她也就不客气了。
出了厂门,她回家推上那辆二八大杠——那是林大富生前的座驾,笨重是笨重了点,但结实,后座能驮一百多斤。
她把攒了大半个月的钱和票据揣好,又往兜里塞了两个窝头,蹬上车往城外骑。
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骑了一会儿耳朵就冻得生疼。林初一咬着牙猛蹬,身子伏下去,尽量减少迎风面。
出城的时候,路边的房子渐渐稀了,田地多起来。麦茬地光秃秃的,盖着薄薄一层雪。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地里忙活,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林初一沿着土路往北骑,骑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严谨说的那个村子。
村口有几棵老杨树,树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看见她骑车过来,都扭过头打量。
林初一停下车,冲他们笑了笑:“大爷,请问王德厚家怎么走?”
一个老头儿眯着眼看她:“找王德厚啊?你是他啥人?”
“我是他同事的妹妹,”林初一说,“他跟我三哥一个单位的,托我带点东西。”
老头儿往村里指了指:“进去第三条胡同,门口有棵枣树的那个就是。”
林初一谢过他,推着车进了村。
村子不大,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土坯房,房顶铺着茅草。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看见生人,停下来盯着她看。
林初一找到第三条胡同,往里走,果然看见一棵枣树。
院门是木头的,虚掩着。她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谁啊?”
“是王德厚王师傅家吗?我是县城的,严瑾的妹妹。”
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蓝布棉袄,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德厚说了,今天有人来。”
林初一推车进去,把车子支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东边有个鸡窝,十几只鸡在里头咕咕叫。西边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北屋三间,烟囱冒着烟。
女人把她让进屋里,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烧着柴火。炕上坐着一个老头儿,看见她进来,点点头。
“坐,坐,”女人招呼她,“喝口水,外头冷吧?”
林初一坐下,接过搪瓷缸子,暖着手。
女人姓张,王德厚是她男人,还在队里活没回来。她是个爽利人,说话快,活也快,没一会儿就跟林初一唠上了。
“你三哥跟我们德厚是同事,他说你们家就你们仨孩子,爹妈刚走,怪不容易的。有啥需要的,尽管说。”
林初一也不客气,把来意说了。
张嫂子听完,想了想:“白面有,今年队里分的,我攒着没舍得吃。玉米面也有。肉——家里正好有块五花肉,留着过年的,匀你一半。鸡嘛……”
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几只小母鸡是今年养的,开春就能下蛋。你急不急?急的话现在抓走,不急的话开春再抓,能多下几窝蛋。”
林初一笑了:“嫂子,我就要能下蛋的。”
张嫂子也笑了:“成,那你挑两只。”
林初一跟着她出去,在鸡窝前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鸡。
她在后世没养过鸡,但原身的记忆里有——赵玉华以前养过,后来不让养了才处理掉。什么样的是好鸡,什么样的能下蛋,她大概知道。
挑了一会儿,她选出两只芦花鸡,个头中等,冠子红红的,挺精神。
张嫂子夸她:“行啊姑娘,会挑鸡。”
林初一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屋里,张嫂子开始称东西。白面二十斤,玉米面三十斤,五花肉二斤——用草纸包着,称得准准的。
林初一掏出钱和票据,按之前说好的价格付了。
张嫂子数了数,脸上笑开了花:“姑娘,以后还来啊。有需要就托德厚带话。”
林初一应着,把东西往自行车上绑。
白面和玉米面各装一个口袋,搭在后座两边,用绳子捆结实了。五花肉塞进挎包里,两只母鸡用麻绳绑了脚,倒吊在车把上。
张嫂子看着直乐:“姑娘,你这车可够热闹的。”
林初一也笑:“过年嘛,热闹点好。”
她推着车出了院子,跟张嫂子道了别,往村外骑。
回去是顺风,比来的时候轻松些。但驮着七八十斤东西,也不敢骑太快,晃晃悠悠的,天快黑了才进城。
进城的时候,街上的人少了,家家户户
都在准备过年。有人家在贴对子,红纸黑字,看着喜庆。有人家在炸东西,香味儿飘出来,馋得人直咽口水。
林初一蹬着车,闻着那些香味儿,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过年了。
穿越过来二十天,居然就要过年了。
她想起后世那些年——高楼大厦、霓虹灯、春晚、红包、年夜饭。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可现在呢?
爹妈没了,就剩他们三个。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蹬了几脚。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亮着灯,严谨和林有平都在东屋门口等着。看见她骑车进来,林有平嗷的一嗓子冲过来。
“姐!你回来了!”
他跑到车前,看见后座那两口袋粮食,眼睛都直了。
“白面?这么多白面?”
他又看见车把上吊着的两只鸡,声音都劈了:“鸡?!姐你买鸡了?!”
林初一累得腿都软了,扶着车把喘气:“别愣着,帮忙卸东西。”
林有平手忙脚乱地解绳子。严谨走过来,把两口袋粮食一肩一个扛起来,送进屋里。
林有平把鸡拎起来,那两只鸡扑棱着翅膀,咯咯直叫。
“姐,这鸡能吃吗?”
林初一瞪他一眼:“吃你个头!这是下蛋的!”
林有平嘿嘿笑,拎着鸡不知道往哪儿放。
严谨放完粮食出来,接过鸡,找了绳子,把它们拴在柴房角落里。又找了个破盆,倒了点水。
两只鸡惊魂未定,缩在角落里,咕咕叫着。
林初一进了屋,瘫在炕上,一动不想动。
林有平跟进来,围着她转:“姐,你买了多少东西?白面多少斤?玉米面呢?肉呢?真的有肉吗?”
林初一懒得理他,从挎包里掏出那包五花肉,扔给他。
林有平打开草纸,看见里头白花花红艳艳的五花肉,整个人都傻了。
“肉……”他喃喃着,“真的是肉……”
他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姐,”他说,“咱过年能吃肉了。”
林初一看着他那样,心里也有点酸。
“行了行了,”她坐起来,“别哭了,赶紧把东西收好。那两只鸡别吓着,明天给它们搭个窝。以后你们食堂的烂菜叶子都捡回来,喂鸡!”
林有平使劲点头,抱着肉出去了。
严谨进来,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累坏了吧?”
林初一靠在被垛上,点点头。
“歇会儿,”严谨说,“饭我来做。”
林初一看着他,忽然笑了。
“三哥,你会做饭?”
严谨顿了一下,老实说:“我会熬玉米糊糊。”
林初一笑出声来。
“得了,还是我来吧。”她站起来,活动活动胳膊,“买了这么多好东西,得好好吃一顿。”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今晚不喝糊糊了,擀面条!
白面和上,揉了又揉,醒了一会儿,擀成薄薄的大片,再切成细细的面条。锅里的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翻几个滚就熟了。
捞出来,浇上一勺咸菜卤子,再滴两滴香油——那香味儿,馋得林有平在灶台边直转悠。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小炕桌,一人捧着一大碗面条,吸溜吸溜地吃。
林有平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条。”
林初一也吃得香。
二十天了,终于吃了顿像样的饭。
吃完面条,林初一坐在炕上,看着那两口袋粮食,心里盘算着。
二十斤白面,三十斤玉米面,省着点吃,能吃到开春。两斤五花肉,过年包饺子、炖肉,够解馋了。两只母鸡,开春就能下蛋,到时候天天有鸡蛋吃。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严谨坐在旁边,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说:“累了一天,早点睡吧。”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外头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