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一种活物。
它会从胃里爬出来,一点一点啃空你的内脏,再顺着喉咙往上爬,最后占据你的整个脑子。诸葛川已经不记得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不是原主死前那顿,是他自己的灵魂进入这具身体之后。
三天。
整整三天。
他唯一吃进嘴里的东西,是路边公共水龙头接的自来水。
第一天他还能凭意志力撑着。第二天他开始发抖,走路发飘,眼前时不时冒金星。第三天,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对尊严的坚持。
县城东边有一条小吃街,下午两点多,午饭的饭点刚过,路边摊的泔水桶里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诸葛川趁老板不注意,从桶里捞出一个泡得发涨的馒头,三口两口吞下去。馒头发酸,混着烂菜叶的味道,他嚼都没嚼细就咽了。
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忍住了没吐。他蹲在墙底下缓了半天,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垃圾桶。他得翻垃圾桶。
这条街上有一排餐馆。下午四点多,后厨开始往外倒垃圾,黑塑料袋一袋一袋堆在巷口的铁皮垃圾箱旁边。诸葛川蹲下来,解开第一个袋子——烂菜叶、鱼内脏、用过的纸巾。他面不改色地继续翻,找到半个被人咬过的肉夹馍,把咬过的那面撕掉,吃了。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
一个围着油渍围裙的胖女人从后厨出来,手里拎着烧火用的火钳,冲他挥了挥,像赶狗一样。
诸葛川站起来,没说话,往后退了几步。
胖女人骂骂咧咧地把垃圾袋扔进桶里,又瞪了他一眼,才转身回去。
他等胖女人走了,准备继续翻。刚要伸手,后颈突然一紧——一阵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一头黄黑色的土狗正站在巷子另一头,龇着牙,前腿低伏,脖子上的毛竖起。
流浪狗,和他是同行。同行是冤家。
诸葛川没跑。他知道一跑就完蛋。他慢慢蹲下,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废弃的拖把杆。然后站起来,握着那木棍,面无表情地盯着狗的眼睛。
三秒钟的对峙。狗的喉咙里还在呜咽,但尾巴垂下去了。又过了两秒,它把头偏开,夹着尾巴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诸葛川把拖把杆杵在地上,撑着身体喘了两口气。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很苦。笑他自己——三十一岁的人,穿越回2000年,活成了这幅样子。和一条狗抢垃圾桶,靠一拖把杆逞英雄。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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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大部分路段靠月光照明。
诸葛川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县城中心走到了城郊。城郊有一条排洪渠,涸的渠道上面横着一座老石桥。桥洞下面,就是他的目的地。
他在找晚上过夜的地方时发现的这里。桥洞不大,但能遮风挡雨。靠墙的地方铺了几层硬纸板,是个能躺平的地方。昨天和前天晚上,他就睡在这里。
今天桥洞里多了一个人。
瘸腿老头坐在纸板堆的对面,正用一小树枝拨弄着面前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烧黑的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身边放着那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装了半天的收获。
是那天在废弃厂房旁边捡垃圾的老头。
诸葛川站在桥洞口,两人隔着火堆对视。老头没说话,诸葛川也没说话。然后诸葛川走到自己的纸板堆旁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安静。只有搪瓷缸子里开水翻滚的声音。
“拿过来。”
老头开口了。声音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诸葛川睁开眼。老头把搪瓷缸子从火上端下来,又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那张旧报纸垫着,放在纸板上。是一个馒头。灰乎乎的,但完整,没被咬过。他从蛇皮袋里又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一掰为二,在馒头上,往诸葛川的方向推了推。
“老赵。”老头指了指自己,“姓赵的赵。别人叫我老赵,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诸葛川看着那个馒头。他没有立刻扑过去。他先看了老赵的脸——火光照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表情很淡,像是在喂一条路边捡的猫狗,没什么施舍的优越感,也没什么同情的热情。
“诸葛川。”他报了名字,然后才拿起馒头。
咬第一口的时候,腮帮子都在抖。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把硬的馒头抿软了再咽。老赵又从搪瓷缸子里倒了点热水进缸盖里,推过来。诸葛川接过去喝了一口,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谢了。”
老赵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烟屁股,凑在火上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多大了?”
诸葛川嚼着馒头,含糊地说了句:“十五。”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不信,也可能是觉得这孩子比十五岁看起来老得多。
“家里人呢?”
“没了。”
“来这儿嘛?”
“不知道。”
老赵弹了弹烟灰,火光在他眼窝里明灭了一下。他似乎对诸葛川的来历没有太大兴趣,问完了就不再问了。两个人隔着火堆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火渐渐小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灰烬。老赵把烟屁股掐灭,在地上躺下来,用蛇皮袋当枕头。
“小子,”他在黑暗里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儿算个什么东西?”
诸葛川没接话。
“空气。”老赵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暂住证,你连个人都不是。警察查到了你,叫收容遣送。联防队抓到了你,先打一顿再送进去。地痞混混看上了你,打死你都没人管。”
诸葛川靠着墙,望着桥洞外黑洞洞的夜空。
“你这几天运气好,没碰上联防队。要是碰上了——你身上有暂住证吗?”
没有。
“你身份证呢?”
也没有。
“那你拿什么证明你是你?”
诸葛川沉默了。他上辈子活到三十一岁,从没想过“我是谁”这个问题需要用什么来证明。身份证、户口本、出生证明、社保记录、银行流水、学籍档案——这些东西构筑了一个现代人的全部社会身份。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在这个年代,没有这些东西,他就是一个存在于法律和社会之外的幽灵。
“你想活,想活得像个人,”老赵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就得先让自己从‘空气’变成‘人’。不然,你再能折腾,风一吹就散。”
诸葛川看着老赵佝偻的背影,顿了顿,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怎么办?”
老赵沉默了很久,久到诸葛川以为他睡着了。
“我认识一个跑江湖的,能搞假证。但要钱。”
然后又补了一句:“不是小钱,是大钱。”
黑暗里,老赵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沉重,似乎真的睡着了。
诸葛川没有睡。他把那个馒头最后一点碎渣舔净,把搪瓷缸盖里已经凉透的水喝完,然后靠在墙上,把老赵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
搞钱。先搞钱,再搞身份。搞不到身份,他连在这个县城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出人头地,更别提做什么“土皇帝”。
桥洞外面,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风灌进桥洞,把他身上的破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把纸板往身上裹了裹,缩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他要去建材市场找活。
不管什么活,给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