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珠珠发现,顾城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他不会拒绝她。
不管她说什么,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字:好。
她说被子太薄,他说好。她说枕头太高,他说好。她说要吃枣泥酥,他说好。她说要喝豆浆,他说好——第二天早上,桌上真的多了一碗豆浆。不是军营食堂做的,是他天没亮就跑去镇上买回来的。用棉布包着,到沈珠珠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
沈珠珠喝着那碗豆浆,心里五味杂陈。
她咬了一口顾城一起买回来的油条,嚼了嚼,脆的,热的,刚刚出锅的那种。
“你不是说今天要练兵?”她问。
“卯时练完了。”
沈珠珠筷子顿了一下。卯时?那是早上五点。他五点之前就去镇上买豆浆了?
“你几点起的?”
“寅时。”
寅时。三点到五点之间。沈珠珠算了一下,他大概只睡了两三个时辰。
“你疯了?”她放下筷子,“你不睡觉跑去买豆浆?军营里不能做?”
“你说不好喝。”
沈珠珠张了张嘴,想说他,但对上他那双认真到有些执拗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以后别这么早起了。”她低下头,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我想喝豆浆的时候会告诉你,你让人去买就行。不用自己去。”
“没事。”
“什么没事?你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身体扛得住吗?”
顾城想了想:“习惯了。”
沈珠珠深吸一口气。“习惯了”这三个字,她这几天听了不下十遍了。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她不想承认是心疼——是一种“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烦躁。
“从今天开始,”她放下勺子,看着顾城,“你每天晚上必须睡够四个时辰。”
顾城看着她。
“不,五个时辰。”
“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白天要练兵,晚上要处理军务,睡不够怎么行?”沈珠珠板着脸,拿出了她在京城管教下人的架势,“我说五个时辰就五个时辰。你要是不睡,我就——我就坐你床边看着你睡。”
顾城顿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好。”
沈珠珠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豆浆比昨天的甜。不知道是他让多加了一勺糖,还是因为她心情好。
早饭后,沈珠珠在军营里溜达消食。
她这几天已经把军营转了个遍——粮仓、马场、校场、兵器库,甚至连士兵们住的通铺营帐她都去看了两眼。
结论是:条件比她想象的还差。
士兵们住的地方,十几个人挤一顶大帐,地上铺一层稻草就当床了。冬天怎么办?她不敢想。
顾城的营帐虽然比士兵们的大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那张床硬邦邦的,她铺了三层褥子才勉强能睡。桌上的茶壶缺了个口,他用的是碗,连个像样的杯子都没有。
沈珠珠想到这里,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桃。”
“在。”
“我记得咱们带了一套白瓷茶具,是不是还有个备用的?”
“是,小姐。您说那套青花的留着待客,白瓷的自己用。”
“把那套青花的拿出来,给将军送去。”
小桃愣了一下:“小姐,那套青花可是您最喜欢的,从京城一路带过来的——”
“我知道。”沈珠珠打断她,“我叫你拿你就拿。他那个缺口的碗,我看着碍眼。”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拿茶具了。
沈珠珠站在原地,看着小桃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解释有点多余——“看着碍眼”是真的,但那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值得用好一点的东西。
他在边关守了十年,吃的是粗粮,穿的是旧衣,用的是缺了口子的碗。没有人给他做好吃的,没有人给他缝衣裳,没有人问他“你今天累不累”。
沈珠珠想到这里,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把这股酸意压下去。
不能动不动就想哭。她沈珠珠不是那种人。
顾城的营帐。
刘副将正在跟顾城汇报军务,小桃端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走进来,放在桌上,行了个礼就跑了。
顾城看着桌上那套茶具,愣了愣。白瓷底,青花纹,画的是兰草,素雅精致。
“这是……”
“夫人让送来的。”小桃的声音从帐帘外传来,“夫人说,您那个碗太破了,碍眼。”
顾城拿起一只茶杯,在手里转了转。瓷胎很薄,透光,能隐隐看到杯壁上兰草的纹路。
刘副将在旁边探头探脑:“将军,这茶具好精致啊,得不少钱吧?”
顾城没回答,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将军,夫人对您真好。”
顾城看了刘副将一眼。
刘副将立刻闭嘴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将军耳朵又红了。
中午,沈珠珠在顾城的营帐里吃饭。
今天的菜比前几天又丰富了一些——除了红烧肉和炒青菜,还多了一碗鸡汤。鸡是顾城让人从镇上买的,汤炖了整整一个上午。
沈珠珠喝了一口汤,鲜得眯起了眼睛。
“这汤不错。”她看向顾城,“厨房新请的厨子做的?”
“嗯。”
“你让他专门给我炖的?”
顾城点了点头。
沈珠珠又喝了一口汤,心里暖洋洋的,但嘴上说的是:“你别总让人给我开小灶。别人看到了会说闲话。”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顾城想了想:“没人敢。”
沈珠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也是。你是将军,谁敢说你闲话?”她夹了一块鸡腿放进顾城碗里,“你吃。别老让我一个人吃,我又吃不完。”
顾城看了看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她。
“看什么?吃啊。”沈珠珠瞪了他一眼。
顾城拿起鸡腿,三两口吃完了。
沈珠珠看着他那副吃相,皱了皱眉:“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习惯了。”
沈珠珠深吸一口气——又是“习惯了”。她决定了,从今天开始,她要改掉顾城所有的“习惯了”。
第一件事:慢慢吃饭。
第二件事:不许再穿磨毛了领口的衣服。
第三件事:每天晚上必须睡够五个时辰。
第四件事……
她看了一眼顾城手边那只青花茶杯,他刚喝完水,杯壁上还残留着水渍。
第四件事,不许再用缺了口的碗。
“顾城。”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晚上,跟我一起睡床上。”
顾城拿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不许打地铺了。”沈珠珠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地上,你睡了容易得风湿。你得了风湿谁去练兵?谁给我买枣泥酥?”
顾城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床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沈珠珠别过脸,“你不许越界就行。”
顾城点了点头。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条分界线——那条用抱枕划出来的线,早就形同虚设了。
每天晚上睡着之后,不知道是谁先越的界。早上醒来的时候,沈珠珠总是缩在顾城怀里,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像一把锁。
沈珠珠每次都会假装刚醒,然后把他的手拿开,翻过身去,等他穿好衣服出去了,再捂着发烫的脸在被子里滚一圈。
顾城每次都假装没醒,等她的手碰到他、把他的手拿开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跟擂鼓一样,但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但谁也不说破。
这大概是沈珠珠和顾城之间,心照不宣的第一个秘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