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伯的家在老街中段,许记面线糊往东数第五间,一间半的骑楼,前面开过杂货铺,关了好几年了,卷帘门上生了一层红锈。
后面是住家,从侧门的窄巷子绕进去。
许生走到巷子口就听见了声音。
劈柴的声音,钝的,闷的,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着。
他拐进去,院子不大,三面砖墙围着,地上堆了半人高的龙眼木段子,蔡伯弓着腰站在当中,穿一件灰色老头衫,袖子撸到手肘上面,右手举着柴刀,左手扶着木段。
刀落下去,木段裂成两半,咔的一声脆响,木屑蹦出来落在他脚面上。
“蔡伯。”
蔡伯没抬头,弯腰捡起半块木段立在砧墩上,又举刀。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刀落,木段裂开,这一刀偏了点,劈成了大小不均的两块,蔡伯嘴里嘟囔了一声,把小的那块扔进旁边的筐里。
许生走到院子中间,离蔡伯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照片。
“蔡伯,你看看这个。”
蔡伯的刀举到一半。
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不到一秒。
然后刀照常落下去,柴照常裂开,他弯腰捡柴,立上去,举刀,跟之前的节奏一模一样。
“蔡伯。”
“我看见了。”
蔡伯的声音从弯着的腰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你认识照片上的人?”
刀落,木开。
蔡伯把劈好的柴往筐里丢,手没停。
“不认识。”
“你刚才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是认识?我走在街上也看人一眼,我也不认识他们。”
许生往前走了一步,把照片举高了。
“正中间那个人跟我长得一样,你不可能没认出来。蔡伯,这是我阿公年轻时候的照片,1962年在一个叫百味楼的地方拍的。你知道百味楼是什么吗?”
蔡伯的刀顿在砧墩上,刀刃嵌进木头里,他没。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角一丛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生。”
“嗯。”
“你阿公的事,他在的时候不说,我不问。这是规矩。”
“他走了。”
“走了也是规矩。”
蔡伯把刀从砧墩里,拎着刀走到墙边,从地上提起那瓶米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规矩?什么规矩?你俩之间的规矩?”
“是我跟他之间的规矩。”
蔡伯擦了擦嘴,背靠着墙,刀拄在地上,“四十多年前他来莲厝的时候我就住他隔壁,他从来不跟人提以前的事,我也从来不问。他不问我当渔民那些年遇过什么,我也不问他从哪来的。男人之间就讲这个,你不懂。”
“可你昨晚让我上阁楼看。”
蔡伯没接话,又灌了一口酒。
“你说我阿公亏了太多人,你说让我上去看了就知道他亏了谁,你说了这些话,现在又跟我说规矩。蔡伯,你到底是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
蔡伯把酒瓶往地上一顿,瓶底磕在砖面上咚的一声。
“我喝多了说混话你听不懂?”
“你没喝混。”
许生盯着他,“你说的每句话都清楚,你让我上阁楼,你说看了就知道。你是想让我知道,但你自己不想开口说。”
蔡伯的脸拉下来了,皱纹全挤到鼻梁上,嘴抿成一条线,跟爷爷活着时候发脾气的样子有三分像。
“你跟你阿公一个德性,认死理,犟,拿棍子都撬不动。”
“蔡伯,照片上六个人,我阿公站正中间,旁边五个人分别在槟城曼谷雅加达新加坡马尼拉仰光金边。我阿公给他们每个人写了信,说自己欠了他们的东西没还,写了三十四年,一封都没寄出去。”
他把照片往前递了递。
“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我阿公以前在南洋待过?”
蔡伯的手握着酒瓶,没有接照片,也没有看照片。
他看着许生的脸,看了好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翻,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把酒瓶搁到地上,弯腰把柴刀从地上捡起来,走回砧墩前,立了一截新的木段上去。
“你阿公如果想让你知道这些事,他活着的时候就会告诉你。”
刀举起来。
“他没说,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刀落下去,木段炸成两半,木屑蹦到许生脚面上。
“你有什么资格翻人家的箱子?”
这句话砸过来的时候蔡伯没看他,弯着腰捡柴,一块一块往筐里丢,丢得用力,柴块撞在筐壁上哐哐响。
许生站在原地,照片攥在手心里,边角戳着手指。
“他留了钥匙在灶台砖缝里。”
蔡伯的手停了,半蹲着没直起身。
“如果他不想让我看,为什么把钥匙藏在灶台里?”
蔡伯不吭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院子里就剩风的声音和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南音。
过了大概半分钟,蔡伯直起腰,把柴刀在砧墩上,拎起酒瓶,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头没回。
“生。”
“嗯。”
“你阿公的事,你自己去查,别来问我。我答应过他的,带到棺材里也不能说。”
“你到底答应了他什么?”
蔡伯推开门进去了,门在身后碰了一下,没关严,从门缝里飘出一股陈年米酒发酸的味道。
许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照片塞回裤兜,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听见屋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酒瓶倒在桌上的声音。
往回走的路上他从苏姨杂货店门口过,苏姨在柜台后面理货,抬头看了他一眼。
“问了?”
“问了。”
“说了没有?”
“什么都不说。说他答应过我阿公,带到棺材里也不能讲。”
苏姨叹了口气,把一包盐码到架子上。
“我就跟你说了,蔡伯那个人,清醒的时候嘴比蚌壳还紧。你阿公看人准,这辈子就认了蔡伯一个朋友,也就蔡伯守得住他的事。”
许生靠在杂货店门框上,看着对面黑洞洞的老街。
“苏姨,我阿公到底从哪来的,整条街上就没一个人知道?”
苏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压低了。
“你要真想查,去镇上的派出所户籍科翻翻看。你阿公在莲厝落户那么多年,总有个迁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