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的早餐桌,从来不是吃饭的地方,是战场。
陈夏对此深有体会。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在战场上保持安静,吃自己的饭,不抬头,不接招,等敌人自己露出破绽。
今天早上,温建国难得在家吃饭。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鸡丝粥,一边翻手机一边皱眉。苏婉在旁边给他剥鸡蛋,温衫乖巧地倒豆浆,一家三口的默契像排练过千百遍。
陈夏坐在最远的角落,面前还是一碗白粥。她无所谓。
“建国,你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苏婉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温建国碗里,“脸色这么差。”
温建国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梁氏那边催得紧,联姻的事要在下个月之前定下来。”
苏婉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梁家到底是什么意思?两家结亲是大事,总不能全是他们说了算。”
温衫低着头喝豆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梁家的意思很明确。”温建国看了温衫一眼,“他们要在温家的女儿里选一个。”
苏婉立刻接话:“那就衫衫去。衫衫从小在温家长大,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梁家那样的门第,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儿媳妇。”
温衫适时地红了脸,低头搅动豆浆:“妈,你说什么呢,我还小呢。”
“小什么小,都十八了,妈十八的时候都跟你爸订婚了。”苏婉满脸慈爱地看着温衫,好像已经看见女儿嫁入豪门的画面。
温建国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一眼餐桌角落的陈夏,陈夏正在喝粥,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别人家的闲事。
“你什么意见?”温建国问陈夏。
陈夏放下勺子,抬眼看他:“我没有什么意见。这是家里的事,你们决定就好。”
苏婉皱了皱眉:“什么叫家里的事?你也是温家的女儿,怎么能事不关己?”
陈夏说:“我刚回来两个月,对梁家不了解,对这类事情也没经验。衫衫在温家生活了十七年,见过世面,她比我合适。”
温衫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压了下去。她柔声说:“姐姐别这么说,你也是温家的女儿,爸妈肯定不会偏心谁的。”
偏心。这个词从温衫嘴里说出来,讽刺得像一把刀。温家父母对温衫的偏爱明目张胆到整个圈子都知道,但温衫永远要用“爸妈不会偏心”来提醒陈夏——你是被偏心的那个,而且你不许抱怨。
陈夏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婉看了看陈夏,又看了看温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拉着温建国的手臂摇了摇:“建国,衫衫从小就没让我们过心,梁家那边如果没特别要求,咱们就推衫衫去。夏夏性子太冷,怕应付不来那种场合。”
温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那就先这么定。我让秘书跟梁家那边沟通,看看他们的意思。”
温衫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了。
陈夏全程没有反应,吃完了最后一口粥,起身收拾碗筷。
“我吃饱了,先上楼了。”
她走了,背影云淡风轻。苏婉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陈夏上楼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份梁氏律师发来的协议草案。昨晚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条都细致得不像商业联姻。协议里写着:梁雾自愿与陈夏缔结婚姻关系,婚后梁雾需保障陈夏的受教育权、财产权、人身自由权。所有条款的出发点都是“保护陈夏”,而不是“约束陈夏”。
这不是联姻协议,这是保护令。
陈夏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梁雾的签名已经在了。字迹锋利,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跟他的气场一模一样。
她拿起笔,在乙方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协议生效。
从现在起,她名义上是梁雾的未婚妻。但这件事,温家人还不知道。梁雾的律师说过,正式订婚之前,协议不会公开。陈夏觉得这样也好,省得温家人提前炸锅。
她把协议装进文件袋,锁进抽屉。
手机震了一下。段川崎发来消息:“陈夏同学,设计比赛的报名截止期提前了,这周五之前要交作品。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夏想了想,回复:“已经在准备了,谢谢段老师提醒。”
“需要帮忙随时说。另外,我这边有一个往届获奖作品的分析报告,对你应该有用,发你邮箱了。”
陈夏打开邮箱,果然有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排版整洁,内容翔实,明显花了不少心思。段川崎对学生的用心,前世她就领教过。这也是为什么她前世会喜欢上他——在所有人都对她冷眼相待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愿意耐心教她东西的人。
但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回复:“收到,谢谢段老师。我会认真看的。”
礼貌,客气,保持距离。
下午两点,陈夏去学校图书馆自习。她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把设计比赛的草稿铺开。前世她做过类似的,脑子里有成熟的方案,只需要画出来就行。这辈子的效率比上辈子高了不止一倍,因为她不再把时间浪费在讨好别人和自证清白上了。
“这里画得不错。”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夏抬头,段川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低头看她的草图。
陈夏下意识地把草图纸往旁边挪了挪:“段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段川崎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摞书放在桌上:“我来借几本书,看见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介意吗?”
“不介意。”陈夏嘴上说不介意,手里的笔却没停。她在画一条弧线,线条流畅得像流水,这是她前世练了三年的基本功。
段川崎看了一会儿,赞叹道:“你的线稿功底很好,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你之前学过设计?”
陈夏的笔尖顿了一下。前世她学过,但那是大学之后的事。现在的她只是“高中还没毕业的陈夏”,不应该有这种水平的线稿。
“自学的。”她说,“网上有教程。”
段川崎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比赛的主题是‘新生’,你打算怎么切入?”
陈夏看了他一眼。这是考试吗?还是单纯的好奇?她不确定,但回答一下也无妨。
“‘新生’不一定是从无到有,也可以是从死到生。我想做一个关于‘废墟上开花’的概念,一个空间被摧毁之后重新生长出来的样子。”
段川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让陈夏心里一紧,前世她见过这种眼神,在她向段川崎展示她的毕业设计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情,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个教授对学生的欣赏。
“这个切入点很好。”段川崎说,“有深度,不落俗套。你到时候把完整的方案发我邮箱,我可以帮你看看技术上的可行性。”
陈夏点头:“谢谢段老师。”
段川崎没有马上离开。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像在想什么事情。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陈夏。
“陈夏,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被什么人盯着?”
陈夏握笔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段川崎的语气很随意,“就是觉得你上下学好像总有人在后面跟着。可能是我想多了。”
陈夏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梁雾的人在盯着她?还是温衫的人在盯着她?还是段川崎自己?
“我没注意过。”她平静地说,“可能只是同路的人吧。”
段川崎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你继续画,我不打扰了。记得这周五之前交作品。”
他走了,步伐从容,背影修长。
陈夏看着他走出图书馆,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门,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有种不属于“师生关系”的温度。
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的草图。
不管段川崎想什么,她都不会接招。这辈子她的计划很明确:离开温家,读完大学,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爱情、婚姻、男人,都是她计划之外的变量。能不要就不要。
但她忘了,她已经签了那份协议。梁雾已经是她计划里的变量了,而且是一个她完全掌控不了的变量。
温家主宅,晚上七点。
温建国一进门就沉着脸,苏婉迎上去帮他脱外套,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公司出事了?”
“梁家那边回复了。”温建国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解开领带,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
温衫从楼梯上小跑下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爸,喝茶。”
温建国接过茶,没喝,放在茶几上。
“梁家说,他们不要养女,只要亲生女儿。”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苏婉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温衫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什么意思?”苏婉终于找回了声音,“他们……要夏夏?”
温建国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揉太阳:“对。梁雾的原话是,‘我需要的是温家的血脉,不是养女’。”
温衫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怕的不是陈夏嫁入豪门,她怕的是梁家不要她。在她的人生剧本里,她是被所有人偏爱的那个,温家的女儿、圈子的中心、所有好姻缘的首选。但现在梁家选择了陈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真正的豪门眼里,她这个“养女”永远低陈夏一等。
苏婉急了:“可是夏夏那个性子,怎么应付得了梁家?她连话都不会说,见人就冷着脸,梁家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温家的女儿拿不出手?”
温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以为我想?我跟梁家那边说了好几次,说我们家的养女更合适,从小到大培养得好,知书达理。人家本不听,说得很直接。梁雾指定了陈夏,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衫的嘴唇在发抖。她拼命克制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失态。她是温家最懂事的女儿,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嫉妒和愤怒。
但她做不到。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但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疼。她在这个家活了十七年,乖巧、懂事、体贴、孝顺,她把温家父母哄得团团转,她把所有人对她的期望都做到了满分。结果呢?梁家说不要就不要。
凭什么?凭陈夏是亲生的?血缘就比十七年的陪伴值钱?
温衫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爸,妈,你们别着急。梁家要姐姐,那就让姐姐去。姐姐虽然性格冷,但她聪明,学东西快,肯定能应付得过来。我会在旁边帮她的。”
苏婉心疼地搂住温衫:“你看看衫衫,多懂事,什么时候都为别人着想。夏夏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心了。”
温建国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这件事先别跟夏夏说。”他说,“等我跟梁家把条件谈妥了再说。她现在还在上学,别让她分心。”
苏婉点头:“也好。”
温衫依偎在苏婉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她闭上眼睛,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暗。
陈夏,你以为嫁进梁家就好了?你以为梁家要你,你就飞上枝头了?别做梦了。梁雾那样的男人,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娶你,不过是因为你姓温,是温家的亲生女儿。等他发现你是个无趣的冰块,他会把你扔得比温家还快。
温衫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睁开眼,露出温顺的微笑:“妈,我去给姐姐送杯热牛吧,她最近学习很辛苦。”
苏婉摸摸她的头:“去吧,你们姐妹好好相处。”
温衫端着牛上楼。路过陈夏房间的时候,她敲了敲门。
“姐姐,是我。”
门开了。陈夏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笔,看样子在写作业。
“什么事?”
温衫把牛递过去:“妈让我给你送杯热牛。你学习辛苦了。”
陈夏接过牛,看了一眼,没喝:“谢谢。还有别的事吗?”
温衫笑了笑:“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离开温家?”
陈夏看着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温衫歪着头,笑容甜美,“就是觉得姐姐不适合这里。温家太小了,装不下姐姐。”她顿了顿,“梁家可能也装不下。”
陈夏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温衫知道联姻的事了。而且她很不高兴。她的笑容越甜,心里的恨就越浓。
“装不装得下,不是你说了算的。”陈夏说,“牛我收下了,你早点休息。”
她关上了门。
温衫站在门外,笑容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失。她转身下楼,脚步声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陈夏靠着门板,把手里的牛放在书桌上。她没有喝。温衫端来的东西,她这辈子都不会碰。
她拿起手机,给梁雾发了一条消息:“温家人知道联姻的事了。温衫不太高兴。”
三秒后,梁雾回复:“她高不高兴不重要。你高兴就行。”
陈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