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母校捐了两栋实验楼,花了三千万。
女儿小升初想进母校读书,分数线超了二十分。
我抱着稳进的心态,带着女儿去报到。
校长却把材料推了回来,皮笑肉不笑。
“我们学校不收走关系的学生,您这分数虽然够了,但来路不正,恐怕进不来。”
我愣在原地,看着墙上那块"爱心校友捐赠"的铜牌,上面赫然刻着我的名字。
转头我就联系了助理。
校长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许望舒站在我身边,手里攥着那只旧帆布书包。
那是她妈妈走前给她买的。
她一直舍不得换。
方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报名材料推了回来。
动作不重。
但那叠纸滑到桌沿时,还是撞了一下。
“许先生,材料我们看过了。”
他笑得很客气。
“孩子成绩是够了。”
“但我们学校不收走关系的学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关系?”
方德明抬手扶了扶眼镜。
“您是我们学校的知名校友,也给学校做过贡献。”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避嫌。”
“您女儿分数虽然超了线,但来路不正。”
“恐怕进不来。”
许望舒的手指一下收紧。
那只书包带被她攥得变了形。
我看着方德明,又看向他身后的墙。
墙上挂着一块铜牌。
爱心校友捐赠。
许承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捐建云澜中学综合实验楼两栋。
总计三千万元。
铜牌擦得很亮。
我的名字也亮。
亮得有点刺眼。
我捐这两栋楼的时候,方德明不是这个态度。
那天剪彩,他握着我的手,脸都笑红了。
他说母校永远记得每一个走出去又回来的学生。
他说云澜的孩子会因为这两栋实验楼看到更大的世界。
他说等我女儿长大,一定要让她回来看看父亲做过的事。
我那时候真信了。
我低头看许望舒。
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爸爸。”
她声音很小。
“是我不够好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方德明也听见了。
他没有接话。
旁边的招生主任马利群低头翻文件,嘴角却压不住。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
“你很好。”
“不是你的问题。”
许望舒点点头,却还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从小就这样。
被人欺负了,先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我抬头看向方德明。
“方校长说得对。”
“我们确实不该走关系。”
方德明脸上的笑松了一点。
他大概以为我认了。
“许先生能理解最好。”
“学校也有学校的规矩。”
“捐赠归捐赠,招生归招生。”
“不能混为一谈。”
我点头。
“规矩很好。”
“我喜欢讲规矩的人。”
马利群终于抬头。
“许先生放心,孩子以后还有机会。”
“现在好学校多,不一定非要云澜。”
这话说得轻。
但扎人。
许望舒低下头。
我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然后拿出手机。
拨通助理秦越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许总。”
我看着墙上的铜牌。
“原定给云澜中学追加的四千五百万助学和实验设备款,停掉。”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许总,今天下午就要走付款流程。”
“取消。”
“全部转给隔壁的河西技工学校。”
“用途改成精密加工实训楼、贫困生奖学金、实验器材更新。”
“合同重新起。”
“我今天亲自过去签。”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变了。
方德明脸上的笑僵住。
马利群手里的文件也停了。
电话里,秦越没有多问。
“明白。”
“另外通知法务,把云澜之前两栋实验楼的捐赠协议调出来。”
“逐条查。”
“看他们有没有按协议使用。”
“特别是设备采购、楼层用途、冠名维护和学生开放记录。”
“是。”
我挂断电话。
方德明站了起来。
“许先生。”
他终于不笑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什么意思。”
“您提醒了我。”
“捐赠归捐赠,招生归招生。”
“我现在也按规矩办事。”
方德明脸色沉了下去。
“许先生,教育不是生意。”
“您不能因为孩子没进来,就拿捐款施压学校。”
我看着他。
“我没施压。”
“我只是选择把钱给更需要的人。”
马利群忍不住了。
“许先生,这话就难听了。”
“云澜这些年培养了多少学生?”
“您也是云澜出去的。”
“做人不能忘本。”
我笑了一下。
“我没忘本。”
“所以我捐了三千万。”
“我也没忘规矩。”
“所以我女儿分数够了,才带她来报名。”
“现在你们说她来路不正。”
“那我倒想问问。”
“她哪一分来路不正?”
马利群张了张嘴。
方德明立刻打断。
“许先生,招生工作有综合评估。”
“不是单看分数。”
“综合评估表呢?”
我伸出手。
“拿给我看。”
方德明眼神闪了一下。
“这是学校内部资料。”
“家长无权查看。”
我点头。
“好。”
“那就让有权查看的人来看。”
我牵起许望舒。
“走。”
许望舒乖乖跟着我。
走到门口时,方德明突然开口。
“许先生。”
“您今天如果从这里走出去,后面再想谈,可能就不容易了。”
我停下。
回头看他。
“方校长。”
“我今天来,是给女儿报到。”
“不是来求你施舍。”
方德明的脸彻底黑了。
我没有再看他。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站着几个家长。
他们刚才应该听见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还有个女人小声说。
“这就是捐楼那个许总吧?”
“女儿都被拒了?”
“那别人还报什么?”
许望舒把头埋得更低。
我握紧她的手。
“抬头。”
她愣了一下。
我说。
“你没做错事。”
“该低头的人不是你。”
她慢慢把头抬起来。
走到一楼大厅时,那块捐赠铜牌又出现在我眼前。
下面有一排校训。
公正。
明理。
育人。
我看了几秒。
然后走向门卫室。
“师傅。”
“借把螺丝刀。”
门卫愣住。
“许先生,这……”
我指了指墙上的铜牌。
“我的名字挂在这里。”
“他们说我女儿来路不正。”
“那这块牌子也不正。”
“我带走。”
门卫脸都白了。
大厅里的人一下围了过来。
方德明和马利群从楼上追下来。
方德明声音发紧。
“许承山,你别闹!”
我接过门卫递来的螺丝刀。
“我没闹。”
“我在清理关系。”
第一颗螺丝拧下来的时候,铜牌发出轻响。
整个大厅死寂。
就在这时,秦越发来一条消息。
许总,查到今年补录名单了。
云澜把一个总分低线三十八分的学生放进了实验班。
学生姓名叫方睿。
监护人一栏,填的是方德明。
我看着手机上的那行字。
方睿。
低线三十八分。
监护人方德明。
许望舒站在我身边,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
只是眼神变了。
那种委屈还在。
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不是不够好。
是有人挡在了她前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第二颗螺丝也拧了下来。
铜牌一角松开。
大厅里的人都看着我。
方德明脸色发青,大步走到我面前。
“许承山。”
“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我继续拧第三颗。
“知道。”
“拿回我的名字。”
马利群冲门卫吼。
“谁让你给他的工具!”
门卫吓得往后退。
我抬眼看马利群。
“别吼他。”
“螺丝刀是我借的。”
“责任我担。”
方德明伸手要按住铜牌。
我先一步挡住。
“方校长。”
“这块牌上刻的是我的名字。”
“你想留,可以。”
“把我名字磨掉。”
方德明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有家长开始拿手机拍。
马利群立刻指着那些家长。
“别拍!”
“这里是学校!”
“谁允许你们拍的!”
一个家长冷笑。
“学校怕什么?”
“刚才不是说规矩很正吗?”
马利群脸一沉。
“你孩子还要不要报名?”
那家长脸色变了。
旁边人立刻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看了马利群一眼。
“你们就是这么做招生工作的?”
马利群咬牙。
“许先生,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们也是为了学校声誉。”
“我女儿成绩超线二十分,你们说她来路不正。”
“方睿低线三十八分,进实验班。”
“这叫什么?”
马利群脸色一白。
方德明猛地看向我。
“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大厅里的人都明白了。
不是假的。
方德明自己认了半句。
我没有回答他。
我打开手机,把秦越发来的名单截图放大。
但没有给所有人看。
我只把屏幕朝向方德明。
“你说我女儿走关系。”
“那这个孩子走的是什么?”
方德明死死盯着屏幕。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这是内部名单。”
“你非法获取学校信息。”
我笑了。
“方校长。”
“你第一反应不是否认内容。”
“是追问来源。”
“看来内容是真的。”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低三十八分都能进实验班?”
“那我们这些孩子算什么?”
“刚才还说不收走关系的学生。”
“这脸打得太快了。”
方德明转头厉声道。
“都散了!”
“报名正常进行!”
“许承山今天的行为,学校会保留追究权利!”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
铜牌被我完整取下来。
它比我想象中重。
边缘冰凉。
许望舒伸手想帮我拿。
我摇头。
“爸爸拿。”
方德明脸上的肉绷紧。
“你今天把牌拿走,云澜和你的关系就断了。”
我抱着铜牌,看着他。
“关系?”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不该走关系吗?”
方德明被噎住。
我转身往外走。
马利群追了两步。
“许先生,你要是还想让孩子入学,现在把牌放回去。”
“这件事还能谈。”
我停下脚步。
许望舒也停下。
我转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进不来吗?”
马利群嘴角一抖。
“事情可以协调。”
“只要你别把局面闹大。”
“怎么协调?”
我问。
“把我女儿塞进去。”
“然后你们继续说她来路不正?”
马利群不说话了。
我走到他面前。
“我女儿不需要你们施舍名额。”
“她要的是她本来该得的公平。”
“你们不给。”
“我自己拿回来。”
说完,我带着许望舒出了云澜大门。
门口,秦越已经开车到了。
他是我公司的总裁助理,也是跟了我七年的老员工。
他看到我抱着铜牌,脸色变了一下。
“许总。”
“车上说。”
我把铜牌放进后备箱。
许望舒坐上后排。
她一路都很安静。
直到车子开出校门,她才小声问。
“爸爸。”
“我还会有学校读吗?”
我回头看她。
“会。”
“而且会读得更好。”
她咬了咬嘴唇。
“可是云澜的人会不会说,是我害你跟母校闹翻?”
我心里一沉。
孩子最怕的不是被拒绝。
是把大人的恶意算到自己头上。
我说。
“望舒。”
“一个人被不公平对待时,说出来,不叫闹。”
“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也不叫害人。”
“爸爸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因为你不好。”
“是因为他们不好。”
她看着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我真的考了很久。”
“我想让你高兴。”
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你已经让我很高兴了。”
“从你拿到成绩那天开始,爸爸就很高兴。”
车里安静下来。
秦越从副驾驶递来一份打印文件。
“许总,河西技工学校那边已经联系上了。”
“钟校长人在学校。”
“他说只要您愿意去,他马上带全校老师在门口等您。”
我皱眉。
“不用搞阵仗。”
“我去看学生。”
“不是去看欢迎仪式。”
秦越点头。
“我已经说了。”
“另外,云澜那边的资料有点问题。”
“说。”
秦越翻开文件。
“您三年前捐的两栋实验楼,协议里写明,第一栋用于初中部物理、化学、生物公共实验课程。”
“第二栋用于拔尖学生科创实验和公益开放。”
“但实际记录显示,第二栋楼从去年九月开始,三到五层长期不对普通学生开放。”
“对外登记名称是云澜创新中心。”
我听出不对。
“谁在用?”
秦越把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是楼层门牌。
启明星竞赛工作室。
下面有一行小字。
云澜中学。
我问。
“法人是谁?”
秦越停了一下。
“方德明的妻子。”
我没有说话。
秦越继续说。
“他们把您捐的楼层租给了方德明妻子的培训机构。”
“招生对象是校内实验班。”
“收费很高。”
“今年方睿就在那家机构补过课。”
许望舒听不懂大人的账。
但她听见了方睿的名字。
她抬头看我。
我把文件合上。
“证据够吗?”
秦越说。
“不够完整。”
“还缺租赁合同和资金流。”
“不过我已经让法务去查设备采购。”
“有一批显微镜和光谱仪的采购价格虚高。”
“供应商叫盛康科教。”
我抬眼。
“继续查。”
车子停在河西技工学校门口。
这所学校和云澜只隔两条街。
云澜的大门是大理石。
河西的大门是旧铁门。
铁门上的漆掉了不少。
门口没有红毯。
也没有欢迎横幅。
只有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老师,还有十几个穿工装的学生。
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许总,我是钟启明。”
“谢谢您愿意来。”
他的手掌很粗。
掌心有茧。
握手时很用力。
但不谄媚,我看着他身后的学生。
有人手上还沾着机油。
有人裤脚上有铁屑。
他们站得不整齐。
但眼神很亮,钟启明有点不好意思。
“孩子们刚从实训车间出来。”
“我没让他们换衣服。”
“想着您要看真实情况。”
我点头。
“就看真实的。”
一个瘦高男生看着我怀里的铜牌。
他小声问旁边同学。
“那是啥?”
许望舒突然开口。
“是我爸爸从别的学校拿回来的。”
男生愣了。
钟启明也愣了。
我笑了一下。
“走吧。”
“先看车间。”
河西的实训楼很旧。
楼道灯坏了两盏。
车间里机器不少。
但有些年头很老。
一个老师打开数控机床,声音有点刺耳。
他尴尬地拍了拍机身。
“还能用。”
“就是精度差点。”
钟启明在旁边说。
“我们学生不怕苦。”
“就是缺设备。”
“有几个孩子技术很好,去年省赛第二。”
“可到了国赛,因为设备不行,练不了新工艺。”
他说这话时,没有卖惨。
只是陈述事实。
我看着那些学生。
他们站在机器旁边,眼睛盯着机床。
那不是对钱的渴望。
是对机会的渴望。
我转头对秦越说。
“合同今天签。”
“第一笔一千五百万,三天内到账。”
“先换设备。”
“再修楼。”
“贫困生奖学金单列账户。”
“每一笔公开。”
钟启明眼眶一下红了。
他用力点头。
“好。”
“我替孩子们谢谢您。”
许望舒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爸爸。”
“我能在这里看他们做零件吗?”
我看她。
她眼里没有刚才的怯。
只有好奇。
我说。
“能。”
“只要钟校长同意。”
钟启明立刻说。
“当然同意。”
“我们这里不挑孩子。”
“愿意学,我们就教。”
这句话很轻,却比云澜墙上的校训重。
就在这时,秦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冷下来。
“许总。”
“云澜校友会群炸了。”
“方德明发了公告。”
他把手机递给我。
公告只有几行。
许承山先生因个人诉求未被满足,擅自拆除学校捐赠铭牌,并以撤资方式扰学校正常招生秩序。
云澜中学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还没说话。
又一条截图跳出来。
方德明在校友会群里发了一句。
有些人赚了几个钱,就以为母校也能买。
我看着那句话。
然后秦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法务发来的。
许总,盛康科教的法人查到了。
不是方德明妻子。
是马利群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