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号，林知夏一大早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模具厂那边通知了，首板今天下午出来！”
黄景扬当时正在车间里跟张德茂过良品率的数据。一周前，张德茂小组的良品率是百分之七十五，现在提高到了百分之八十三，距离目标八十五还差两个点。这个进步速度已经很快了，但黄景扬知道，越往上越难——从七十五到八十三用了一周，从八十三到八十五可能还要两周。
“下午几点？”他问。
“说是三点左右。我直接从市区过去，你在厂里等我？”
“我不在厂里等，我跟你一起去。”
林知夏愣了一下：“你亲自去？”
“模具的事，不能只看外观，还要看结构。你不懂结构，有些问题你看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知夏说了一句：“行，那我到厂里接你。”
中午十二点半，林知夏骑着她那辆绿色女式自行车到了厂门口。黄景扬早就在等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把游标卡尺。
“你骑自行车带我？”他看着那辆自行车，皱了下眉。
“不然呢？你打车？你有钱打车吗？”林知夏怼得理直气壮。
黄景扬没话说了，跨上后座。林知夏蹬了两下，车子晃了晃，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模具厂在城东的工业区，骑车要将近一个小时。林知夏在前面骑，黄景扬在后面坐着，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一只手护着笔记本。路上风大，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吹得耳朵生疼。
“黄景扬，你怎么这么沉！”林知夏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你蹬不动，不是我沉。”
“你再说一遍？”
黄景扬不说了。
到了模具厂门口，林知夏把车一扔，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黄景扬站在旁边，等她喘完了才往里走。
模具厂不大，就一个车间，七八台机床，地上全是油污和金属屑。老板姓何，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上全是机油，看见林知夏就笑了：“小林来了？首板出来了，在那边。”
何老板把他们领到一张工作台前，上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塑料外壳——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结构。这正是林知夏设计图上画的那个造型，线条流畅，握持位置有一个微妙的内凹弧线，整体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小厂能做出来的东西。
黄景扬把外壳拿起来，先看外观。表面光滑，没有缩水痕，没有飞边，分模线处理得很净。他又拿起游标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壁厚、卡扣位置、螺丝柱高度。量完两个尺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何老板，这个壁厚，图纸上标的是1.2，你量一下是多少。”
何老板拿过卡尺，量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1.15。”
“差五个丝。”黄景扬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这个位置是电池仓的壁厚，差五个丝，电池放进去会松动。”
何老板又量了两个点，一个1.16，一个1.18。误差不大，但在黄景扬的标准里，这种误差不能接受。他前世做军工的时候，关键尺寸的误差要求控制在两个丝以内。消费品的标准没那么高，但电池仓松动不是外观问题，是功能问题——电池松动会导致接触不良，接触不良会导致断电，断电会导致用户退货。
“何老板，这个模具有没有修模的空间？”
何老板犹豫了一下：“有是有，但修模要加三天工期。”
“加。”黄景扬没有犹豫，“电池仓的壁厚做到1.22，宁紧勿松。塑料件用一段时间会磨损，做紧了磨一磨还能用，做松了就没办法了。”
何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对模具这么懂？但他没问，做模具的见的人多，什么奇怪的人都有，不差这一个。
林知夏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何老板走开了，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五个丝是多厚？”
“零点零五毫米。一头发丝的直径。”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变态？”
黄景扬没理她，继续检查其他尺寸。卡扣位置，对的。螺丝柱高度，对的。按键开孔，比图纸大了两个丝——这个可以接受，按键需要活动空间，大了比小了强。
他把所有尺寸都量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两个需要修模的位置，然后对林知夏说：“外壳没问题，等修模之后就可以试产了。接下来你盯一下丝印的事。”
“丝印？”
“Logo和按键标识，要做丝印。你要是认识做丝印的厂，帮我找一家。”
林知夏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认识一家，在城北，离你厂不远。明天我去谈。”
两个人走出模具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知夏推着自行车，黄景扬走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林知夏忽然开口了：“黄景扬，你刚才跟何老板说壁厚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是在跟人商量，像是在下命令。”
黄景扬没接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在学校的时候，做什么事都犹豫半天，生怕做错了被人笑话。”
“以前是以前。”黄景扬说。
林知夏停下来，看着他。路灯还没亮，四周灰蒙蒙的，她脸上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
“你在深圳那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问。
黄景扬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总不能说自己重生了，前世当了四十年的总工程师。
“我看了很多书。”他说。
林知夏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骑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回去的路是逆风，骑得更慢。黄景扬坐在后座上，看着林知夏的后背——她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在风里乱七八糟地飘。
“林知夏。”
“嗯？”
“谢谢你。”
林知夏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你欠我的饭，已经记了两顿了。”
“记着。”
十一月的第一周，厂里的一切都在加速。
马骏那边把芯片采购合同发过来了，四十五天账期，第一批五百片，总价八千五百块。黄景扬签了字，盖了章，传真回去。当天下午，马骏就确认了订单已下，芯片一周内到货。
苏晚那边把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新的收支情况做了一个现金流预测表。她算出来的结果是：如果礼品公司的订单能按时下来，如果吴老板和周老板的订金能按时到账，如果大货样能一次通过，那么到十二月底，厂里的现金流会转正。
三个“如果”，每一个都是变量。
苏晚把预测表放在黄景扬面前的时候，特意在三个“如果”下面画了三条红线。
“这三个变量，任何一个出问题，这个表就废了。”她说。
“不会出问题。”黄景扬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的眼神里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我等着看你怎么兑现”的审视。
张德茂那边，良品率在周五的时候卡在了百分之八十四。距离目标八十五只差一个点，但这个点像一堵墙，怎么都翻不过去。
黄景扬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观察张德茂和他小组的每个人焊接的过程，找出问题出在哪。他发现良品率的瓶颈不在张德茂本人，而在小组里最年轻的那个工人——小孙。小孙今年二十六，是车间里最年轻的，但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手不稳，经常出现连锡。
“小孙，你慢一点。”黄景扬站在他身后，“贴片焊接不是计件活，你焊十个坏五个，还不如焊五个好五个。”
小孙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黄厂长，我慢不下来，我一慢就紧张。”
黄景扬蹲下来，拿起一把烙铁和一块废板子，在他面前焊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净利落，每一个焊点都饱满光亮。他焊了二十个元器件，用了三分钟，全部合格。
“看到了吗？快不是手快，是心快。你心里有数，手上就稳。你心里没数，手上再快也没用。”
小孙盯着那块板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烙铁，放慢了速度。这一次，他焊了十个元器件，八个合格。
“继续练。”黄景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刘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黄景扬走远了，他才凑到小孙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小老板，邪性。”
小孙没听懂，老刘头也没解释。
周五下午，吴老板和周老板的订金同时到账。
苏晚拿着银行回单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带着黄景扬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松了口气之后才有的松弛。
“吴老板八千四，周老板五千，一共一万三千四。加上账上的七千四，你现在手里有两万零八百。”
黄景扬接过回单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距离五万还差两万九。”
“对。但礼品公司的预付款还没到，大货样还没做。这两万九，要等那个订单落笔才能填上。”
黄景扬点了下头，把笔记本翻到现金流那一页，在“收入”一栏写下了这两个数字，然后在“缺口”一栏把原来的“四万两千六”划掉，改成了“两万九千二”。
缺口在缩小。但还没有消失。
周六，黄景扬没有休息。
他一个人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不是在焊板子，而是在做一件更基础的事——写工艺流程卡。
前世他带的时候，最重视的就是工艺。再好的设计，没有好的工艺支撑，做出来都是废品。他把MP3的组装流程拆成了二十七个工位，从贴片、件、波峰焊、补焊、测试、组装、老化、终检到包装，每一个工位都写了一张详细的工艺流程卡，上面写着这个工位要做什么、用什么工具、注意什么事项、常见问题怎么处理。
他写了整整一天，写了二十七张卡。
每一张卡上的字都写得很小很密，但条理清楚，连标点符号都没有错。
傍晚的时候，老刘头来厂里拿东西，看见黄景扬趴在作台上写字，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工艺流程卡？”
“对。每个工位一张。下周一贴到每个工位的墙上，工人照着做就行。”
老刘头拿起一张看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
“景扬，我了十几年，没见过把工艺流程写得这么细的。你这是把每个工人当小学生教。”
“工人不是小学生，但流程就是流程。每一步都按流程走，出来的产品就不会差。”
老刘头把那二十七张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黄景扬。
“你这套东西，是大厂的做法。不是咱们这种小厂能玩的。”
“从现在开始，能玩了。”黄景扬说。
老刘头没再说什么，把那二十七张卡整整齐齐地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走出车间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
黄景扬还在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刘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黄景扬刚接手厂子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个月之内拿出样机。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年轻人在吹牛，心里甚至想过，要是样机拿不出来，他就提前退休算了。
现在离那个“一个月”还有不到一周。
样机早就出来了，而且不是一台，是整整一套产品方案——电路、外壳、工艺、流程、供应链，全部都有了。
老刘头站在厂门口，点了一烟。
他想到一个词，但没说出来。
这个词叫“脱胎换骨”。
不是厂子脱胎换骨，是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脱胎换骨了。
周，黄景扬难得睡了一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是林知夏发的：“丝印厂谈好了，一套外壳加印Logo和按键标识，两块钱。比你预期的高五毛，但这家工艺好，印出来不掉色。”
第二条是马骏发的：“芯片后天到省城，我帮你转寄到厂里，注意查收。”
第三条是苏晚发的：“下周的工资，我已经算好了。你账上的钱够发，不用愁。”
黄景扬把这三条短信各看了两遍。
然后他回了一条，群发给三个人：“下周六，我请你们吃饭。欠的。”
林知夏秒回：“终于！”
马骏回了个笑脸。
苏晚回了两个字：“收到。”
黄景扬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快二十年的吊扇。
扇叶上落了一层灰，但转起来还能用。
就像这个厂。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