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接过去,手指沾点唾沫,唰唰唰点了一遍。分毫不差。
他把钱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然后继续揣着手,闭目养神。
交易完成,俩人再没半句废话。
陈旭把二十斤全国粮票仔细收好,揣进内兜贴肉放着。
这玩意比现金还管用,关键时刻能换到很多紧俏东西,也能当敲门砖。
接着溜达到个倒腾手表、怀表、旧钟的摊子。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看着有点文化人模样,可眼神飘忽,不像正经人。
摊子上摆着七八块旧表,有国产的上海牌、春蕾牌,也有进口的英纳格、梅花,品相参差不齐。
陈旭拿起两块上海牌手表。
半钢表壳,表盘净,走针正常,看着有七八成新。
这种国产表质量不错,在民间很受欢迎。
关键是来历相对“净”,容易出手。
“这两块,什么价?”他对着马灯光看了看机芯。
眼镜男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
“一块八十,两块一百五。不还价,要票。”
陈旭心里冷笑。这价开得狠。
信托商店全新的上海表才一百二,还要工业券。这两块旧的,敢要一百五?
他放下表,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作势要走。
“贵了。我去看看那边梅花。”
“哎哎,兄弟别急啊!”眼镜男赶紧拉住他袖子,脸上堆起笑。
“你看这成色,这牌子,绝对值这个价!这样,看你诚心要,一百四,两块拿走!”
陈旭摇头,伸出一手指。
“一百。不要票。行就行,不行拉倒。”
“一百?!”眼镜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兄弟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我这收都不止这个价!”
“你收多少我管不着。”陈旭语气平淡。
“我就出一百。你这表放这儿有阵子了吧?再放放,机芯受,更不好卖。”
这话戳到眼镜男痛处了。
这两块表确实收了有子,一直没出手。
他咬咬牙,一脸肉疼。
“行行行,一百就一百!今天算我开张赔本赚吆喝!”
陈旭掏出一百块钱递过去。
眼镜男接过钱,点清,揣好。
然后用两块旧绒布把手表仔细包好递过来。
陈旭揣进怀里,正要转身去别处看看——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不清楚呢?”
“就是,这表看着眼生啊,是不是偷的?”
“跟我们走一趟,去市管队说清楚!”
几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角落传来。
打破了市场固有的、带着默契的低声嘈杂。
陈旭眉头微皱。
在鸽子市,这种事儿不新鲜。
地痞混混专盯落单的、看起来有钱好欺负的,以“东西来路不正”为借口敲诈勒索,甚至明抢。
通常没人管,也管不起。
他本不想多事。今天有正事要办。
可那被围住的姑娘又急又气地转身,想从另一边突围。
侧脸在昏黄的马灯光下一闪而过——
陈旭认出来了。
娄晓娥。
红星轧钢厂董事娄振华的女儿。
电视剧里那个心地善良、后来被许大茂坑惨了的资本家大小姐。
虽然现在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穿着打扮气质都和这脏乱差的鸽子市格格不入。
但那眉眼,那两条标志性的乌黑麻花辫,错不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质地一看就好。
脖子上围着条红羊毛围巾,衬得小脸更白。
此刻正被三个混混呈三角形堵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又急又怕,脸都白了。
三个混混,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
左边是个矮胖子,满脸油光。右边是个瘦高个,吊儿郎当叼着烟。
标准的街头混子组合。
刀疤脸正伸手要去抓娄晓娥的手腕。
娄晓娥惊慌地往后缩,可后面是墙,没处躲。
她抬手想挡,大衣袖子滑下,露出手腕上银光闪闪的英纳格表。
“看见没?英纳格!”矮胖子眼睛放光,指着表嚷嚷。
“这表是你能戴得起的?肯定是偷的!要么就是搞投机倒把弄来的!”
“我没有!这表是我自己的!”娄晓娥声音发颤,但强撑着。
“有发票!在家!”
“发票在家?”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那正好,跟我们回家拿去。走吧,小姑娘,别让我们动手。”
说着又要去抓她胳膊。
周围有几个摊主和路人往这边瞥了一眼,但都迅速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在鸽子市,多管闲事是大忌,尤其是这种明显是“敲竹杠”的局。
电光石火间,陈旭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娄晓娥……娄家……轧钢厂董事……资本家……许大茂……未来的剧情……
以及,她现在陷入的麻烦。
这闲事,得管。而且,要管得漂亮。
这不仅仅是英雄救美,这更是一次难得的、可以自然而然地与娄家搭上线的机会。
娄振华人脉广,家底厚,尤其喜欢收藏古玩银元。
搭上这条线,对他后续的计划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通过娄晓娥,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他“名单”上的人。
几乎在认出的同时,陈旭就做出了决定。
他整了整衣领,脸上迅速调整出一副焦急中带着怒气的表情。
大步朝着那角落走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穿透了几个混混的污言秽语。
“哎!什么呢!围着我家亲戚嘛?!”
他这一嗓子,把正纠缠的几方都吓了一跳。
三个混混和娄晓娥同时转头看向他。
娄晓娥看到陈旭,先是一愣,眼中闪过迷茫。
但陈旭脸上的“焦急”和“怒气”,以及他口中“我家亲戚”的说法,让她在慌乱中仿佛抓住了一救命稻草。
虽然不确定,但本能地没有立刻否认。
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求助似的看着他。
三个混混则上下打量着陈旭。
见来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穿着半旧工装,不像有什么来头。
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吊儿郎当地说。
“你谁啊?谁是你家亲戚?少他妈多管闲事!这女的表有问题,我们正盘问呢!”
“表有问题?”陈旭已经走到近前,毫不客气地挤开挡路的瘦高个。
直接站到了娄晓娥身前,将她整个护在身后。
隔开了那几个混混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强势,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保护者姿态。
娄晓娥只觉得身前突然多了一个宽厚的背影,挡住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和气息。
心里没来由地一松,下意识地往陈旭背后缩了缩。
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他外套的衣角。
陈旭面对刀疤脸,脸上露出冷笑。
“表有什么问题?这表是我前两天刚卖给这位同志的!
英纳格,瑞士原装进口,百货大楼的票,有问题?”
说着,他手伸进怀里,摸出刚才买那两块上海牌手表时,眼镜摊主开的一张简陋的、手写的“收据”。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售出旧手表两块,收款一百元整”。
下面还盖了个模糊的红章,像是某个信托商店的章。
陈旭把这张纸在刀疤脸面前一晃,动作很快,没让对方看清具体内容。
但那个“表”字和红章是清晰的。
“看见没?发票还在这儿呢!我刚卖的,转头你们就说表有问题?
怎么,是说我卖假表,还是说我这发票是假的?”
陈旭语气咄咄人,倒打一耙。
“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市管队,找同志评评理?
看看是你们几个在这瞎捣乱,还是我卖的表真有毛病?”
他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又快又狠,先声夺人。
不仅坐实了“卖表”的关系,还反将一军,把“去市管队”的威胁抛了回去。
要知道,他们这种在鸽子市混的,最怕的就是惊动市管队。
一旦去了,不管谁有理,先都得脱层皮。
刀疤脸被陈旭的气势和“发票”弄得一愣,心里有点打鼓。
他仔细看了看陈旭,又看看他身后虽然害怕但衣着气质不凡的娄晓娥。
再看看那张晃过的“发票”……难道真是看走眼了?
这男的是个“倒爷”?这女的是他的“客户”?
可到嘴的肥羊,就这么放了?刀疤脸有点不甘心。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的矮胖子会意,梗着脖子上前,伸手就想推陈旭。
“你他妈少唬人!拿张破纸糊弄谁呢?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搞投机倒把!都跟我们走!”
陈旭眼神一冷。
没等那胖子的手碰到自己,他侧身一闪,动作快得像个练家子。
同时右手如电,一把扣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腕,手指精准地按在某个位上。
那胖子只觉得手腕一麻,半条胳膊都使不上劲,又酸又胀,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陈旭没用力,只是制住他,身体微微前倾。
凑到那刀疤脸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冰冷的语气,低声快速说道。
“兄弟,给个面子。前门大街,虎哥,是我把兄弟。
要不,咱现在去找虎哥评评这个理?问问他,在东直门这片,动他兄弟的‘客户’,合不合规矩?”
“虎哥”两个字一出口,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了!
前门虎哥!那是四九城“民间文艺界”兼“消息灵通人士”里有一号的人物!
手底下兄弟多,路子野,跟不少地方的“佛爷”、“杆儿上的”都有交情。
他们这种在鸽子市边缘敲诈勒索的小混混,跟虎哥那种有组织、有地盘、上头可能还有点关系的“大混混”比,本不是一个量级!
关键是,陈旭提到虎哥时,那语气太自然,太笃定了,仿佛在说一个很熟悉的人。
而且他能一口道出“前门大街”这个准确地点,不像是瞎掰。
刀疤脸心里那点不甘和怀疑,瞬间被恐惧取代。
他混这行的,最懂察言观色和掂量轻重。
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普通,但眼神太稳,手段太快,还能抬出虎哥的名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为了块表,得罪虎哥的人,不值当!
“你……你真是虎哥的兄弟?”刀疤脸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试探。
陈旭松开胖子的手腕,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淡淡地看了刀疤脸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是不是,你去前门大街打听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旭子’的。
或者,你现在跟我去找他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