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是个孝子,更是个"善人"。
大哥死了不到三个月,他就红着眼眶来找我商量。
"娘子,嫂嫂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咱们家也该开枝散叶了。"
"我想兼挑两房,既能让嫂嫂有个依靠,也能让爹娘抱上孙子,你看可好?"
我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连一丝涟漪都没起。
"夫君想得周到,我自然是同意的。"
他眼睛一亮,正要夸我贤惠。
我却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巧了,我堂妹上个月没了,她那位准备入赘的未婚夫一个人孤苦伶仃,怪可怜的。"
"我寻思着——我也兼挑一个,如何?"
他脸上的笑,瞬间就凝固了。
我夫君许子言,是个远近闻名的孝子,更是一个心善的读书人。
大哥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他哭得比谁都伤心,整整三天水米未进。
如今,大哥离世尚不足百,他又红着一双眼,满脸悲戚地来寻我。
彼时,我正在窗边侍弄一盆新开的兰花。
他屏退了下人,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声音沙哑。
“阿姝,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我放下手中的玉剪,转头看他。
他英俊的脸上满是挣扎与不忍,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弥天大罪。
“娘子,你看,大哥走得早,留下嫂嫂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实在是不容易。”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大嫂柳氏,确实可怜。
“咱们成婚三年,也一直没有子嗣。爹娘年纪大了,盼着抱孙子,我瞧着也于心不忍。”
我继续点头,没有说话。
许子言见我如此温顺,胆子大了些,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所以……我想着,能不能兼挑两房?”
他急急地解释,仿佛怕我误会。
“我不是贪恋美色!只是想着,这样一来,既能让嫂嫂和两个侄儿有个依靠,不至于被外人欺负了去。”
“二来,也能为咱们许家开枝散叶,让爹娘早了却心愿。如此两全其美,你看可好?”
他说完,一脸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是为了这个家”的无私与伟大。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
茶水清亮,倒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
手很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许子言见我不语,有些急了。
“阿姝,你最是贤惠大度,你……”
“我同意。”
我轻轻放下茶盏,打断了他的话。
他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狂喜。
“你……你同意了?阿姝,我便知你最是通情达理!”
他激动地又要来握我的手,被我看似无意地避开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慢悠悠地看着那盆兰花。
“夫君想得如此周到,既全了孝道,又顾了兄弟情义,我若再反对,岂不成了善妒的恶妇?”
“我自然是同意的。”
他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告诉爹娘这个好消息!”
“等等。”
我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转过身,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也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说来也巧了。”
“我那远房堂妹,上个月染了恶疾也没了。她那位准备入赘的未婚夫沈安,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实在是怪可怜的。”
许子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叹了口气,语气沉痛。
“我瞧着他一个人实在可怜,便想着,效仿夫君,行一件善事。”
“夫君兼挑两房,是为了照顾寡嫂。”
“我寻思着——我也兼挑一个,如何?”
话音落下。
许子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成了冰。
许子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我平静地看着他。
“夫君为何觉着荒唐?”
“我与夫君,是同样的情形,办同样的事。夫君是为了照顾寡嫂,我是为了抚慰孤郎。夫君是为了许家开枝散叶,我……也可以为我们温家留下一丝血脉。这难道不是一样的道理?”
“那怎么能一样!”
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尖锐。
“你是女子!我是男子!自古以来,只有男子三妻四妾,哪有女子坐拥双夫的道理!这简直是伤风败俗,是置我们许家的颜面于何地!”
“哦?”我挑了挑眉,“原来夫君也知道,这事关颜面。”
“我以为,夫君提出兼挑嫂嫂之时,已经将许家的颜面,踩在脚底了呢。”
兄终弟及,收继婚嫂,在乡野之间不是没有。
但许家是什么人家?
是自诩书香门第,最重脸面的耕读世家。
许子言更是县里有名的青年才俊,正准备着来年的春闱。
这种事传出去,他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许子言被我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
“我……我这是孝顺!是权宜之计!你那是……那是无媒苟合,是不贞!”
“夫君错了。”
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堂妹与那沈安,早有婚约,只待他入赘。这叫有媒有聘。我若要兼挑,自然也会请了族中长辈做见证,光明正大,算不得苟合。”
“至于不贞嘛……”
我轻笑一声。
“夫君要娶嫂嫂,传出去,是为风流韵事,还是为禽兽行径,恐怕还两说呢。”
许子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颤。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恭良的我,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这场商议,自然是不欢而散。
许子言摔门而去,想来是去婆母那里告状了。
果不其然,晚膳时分,婆母便将我叫到了正堂。
许子言、大嫂柳氏,还有两个年幼的侄儿,都赫然在座。
一屋子人,除了我,姓的都是许。
婆母沉着一张脸,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温氏!我听说,子言与你商量兼挑之事,你不仅不同意,还说出要自己也养个男人的混账话来?!”
我尚未开口,一旁的柳氏便开始抹起了眼泪。
她身形纤弱,面容清秀,哭起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弟妹,你若是对我有意见,直说便是,何苦说出这等话来,作践自己,也作践我们许家的名声。”
“我知道,我一个寡妇人家,带着两个孩子,是拖累了家里。若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我早就随夫君去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两个孩子也跟着“哇”地哭了起来。
婆母立刻心疼地将孙子搂进怀里,瞪着我的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看看你!你把孩子们都吓着了!你这个毒妇!”
许子言也皱着眉,一脸不赞同。
“阿姝,嫂嫂已经很可怜了,你怎么能如此她。”
我看着这一家子人,一唱一和,演得好不热闹。
若在从前,我或许还会觉得愧疚。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第一,我没有不同意。夫君提出兼挑,我当场便应下了。”
婆母愣住了。
许子言也愣住了。
“第二。”我看向柳氏,“嫂嫂想进门,我没意见。但不必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这许家的大门,是你自己想进,不是我你进。”
柳氏的哭声一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第三。”我的目光,最终落在婆母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上。
“我的条件,还是和下午说的一样。许子言兼挑,我也兼挑。他要照顾寡嫂,我要抚慰孤郎。他要为许家传宗接代,我也要为我温家留个后。”
“咱们公平得很。”
“你……你反了天了!”
婆母气得拍案而起。
“我许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这么个伤风败俗的搅家精!我告诉你,温氏,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同意。否则,我这就让子言写了休书,把你休回娘家去!”
休书?
我笑了。
“婆母大概是忘了,我嫁进许家时,陪嫁的良田有五十亩,城南的铺子有三间。这些,可都是记在我名下的私产。”
“按照大周律例,夫家无故休妻,嫁妆需全数归还。”
“您确定,要为了嫂嫂那点嫁妆,把我这尊大佛,请出许家门吗?”
婆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哦,对了。我说的那个沈安,我瞧着人品才貌都是上上之选。”
“明,我便让他上门拜访,也好让夫君和婆母,提前见见我的……未来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