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片刻,然后一切又重新陷入了安静。
林克·沃伦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玻璃杯。
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目光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雷蒙德在播放视频的时候他没有看,因为他不需要看。
他是亲历者。
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着眼睛都能看到每一个细节。
“爸。”
林克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爱德华看向他。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们说的深层政府,就是我们这种家族。”
林克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笑,更像是肌肉在失控地抽搐,
“沃伦家族在内华达州屹立了一百多年,从参议员到州长,多少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之前,要先来春山庄园跟你握个手才能坐得稳。”
“我以为我们就是深层政府。”
“我以为在灯塔国,所谓不可见的、真正的权力,就是像我们这样的百年家族。”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有散,但恐惧之下,露出了一点点别的什么,
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后知后觉的、被现实一巴掌扇醒了之后的清醒。
“今天我坐在那个地下车库里,看着那个小灰人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看着那两个黑衣人用一种我见都没见过的武器把它打晕了,看着那个女人拿出那个徽章……”
“我甚至在恐惧的时候还有一丝荒谬感,因为我想的是:我们沃伦家族在内华达州一百多年了,竟然不知道这个州的地底下还有这种事?”
“竟然不知道有一个叫‘联邦城市管道维护部’的机构在这里活动?”
“这个东西在我们眼皮底下存在了多少年,我们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玻璃杯上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爸,这件事……背后是不是有深层政府在手?”
“真正的深层政府,不是我们这种,而是那种……就是那种传说中的……”
爱德华·沃伦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克以为父亲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爱德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对雷蒙德说话时那么沉稳,也不像在参议院演讲时那么富有力量,
而是一种疲惫的、沙哑的、带着某种沉重味道的声音。
“从今天开始,忘掉这件事。”
“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你的那些朋友,那些一起打高尔夫一起泡酒吧的朋友……一个字都不许说。”
“你的手机上不要打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文字。”
“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今天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个东西,就不是我们沃伦家要面对的最大问题了。”
这不是回答。
这是命令。
林克直直地看着父亲。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不说,不传,不记录,这是最基本的自保法则。
他在政治家族里长大,从记事起就被灌输这些东西。
他可以做到。
他可以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
但问题是——
“爸,我能做到。”林克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可以永远不说。”
“但是那些人……那些在幕后控一切的人……他们知不知道我能做到?他们会不会信我能做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在灯塔国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那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有的人背后中了八枪,结论是自。”
“有的人在高速公路上刹车失灵了,结论是意外。”
“有的人在家里摔倒了撞到了后脑勺,结论还是意外。”
“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是沃伦家的人,我是爱德华·沃伦的儿子,谁敢动我?”
他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涩、短促,没有任何笑意。
“今天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些在背后控这一切的人,他们能动用的东西比我们多太多了。”
“他们手上的科技,可能早就超过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爸,万一他们觉得我不够安全,万一他们觉得沃伦家族不够安全……”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他不说完,爱德华也听得懂。
爱德华·沃伦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林克的问题,而是在窗前站了片刻。
窗外是拉斯维加斯璀璨的夜景,
那座用金钱和欲望堆砌起来的城市,在沙漠的黑暗背景中闪闪发光,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霓虹梦境。
他看那座城市看了大半辈子,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了解这座城市,
不了解那些隐藏在地下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脸上的表情,是林克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政客惯常的那种精心计算的皮笑肉不笑,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更加本质的东西。
“我不知道,”爱德华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如果那些在幕后控一切的人,真的敢向沃伦家族动刀子,那我们一定会做殊死一搏。”
“沃伦家族在内华达州屹立了一百多年,不是靠交保护费交出来的。”
然而林克依然在害怕。
他的恐惧没有被父亲的这番话驱散,反而更深了。
因为他想到了另一层,那层让他脊背发凉的真相。
“爸,深层政府的那些人,他们连外星人都敢打,都敢抓,都敢研究。”
林克的嘴唇在发颤,
“我们沃伦家族再厉害,也就是血肉之躯。”
“他们所掌握的科技,可能早就已经超过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我们的保镖,我们的安保系统,在他们面前或许什么都不算。”
“万一……万一我们殊死一搏,却连对方出的是拳还是都看不清呢?”
这句话在会客厅里停留了很久。
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等了好久才听到回响。
爱德华·沃伦迈开脚步,走到沙发前,在儿子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林克,
那个从小锦衣玉食、从来没吃过苦、在权势的温床里长大的儿子。
他看到林克的眼眶已经泛红了,看到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看到他攥着玻璃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二十六岁——太年轻了,面对这种事情,太年轻了。
“林克。”爱德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力道十足,
“抬起头来。”
“像男子汉一样挺起腰杆。”
林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父亲。
“不要哭。”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爱德华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事情忘掉,那是你的事。”
“但我会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就算死,我也要在死前搞明白,那传说中的深层政府,究竟想什么。”
“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在我们的土地底下藏着什么秘密,他们用那些外星科技在研究什么。”
“这些问题,我会一个一个地找到答案。”
他的目光直视着林克,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些林克很少在他父亲身上看到的东西。
“就算死,沃伦家的男人,也绝对不能做一个糊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