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赵修远照常起床、做早饭、出门上班。他给王诗宁的那份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好放在桌上，旁边搁了一杯温好的牛。王诗宁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只有早餐和一张便条——“牛趁热喝”。
第二天，他加班到九点才回来。王诗宁坐在客厅看电视，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换了拖鞋，说了句“还没睡”，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进了书房。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但跟平时不一样的是——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她回答。
第三天，王诗宁先憋不住了。
下午在工作室修片的时候，她对着屏幕发了半天呆，鼠标停在同一个位置好几分钟没动。小周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放了一杯在她桌上，看她表情不对，问了句“怎么了诗宁姐”。
王诗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小周愣了一下。
“赵哥？”
“纪念那天晚上我又不是故意的，承泽确实遇到事了。他至于跟我冷战三天吗？”王诗宁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几分，“承泽在这边没什么朋友，我不帮他谁帮他？我又不是去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小周端着咖啡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你倒是说话啊。”
“诗宁姐，”小周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赵哥也挺不容易的。”
“他有什么不容易的？”
小周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也没再多说。
“算了，你不懂。”王诗宁把鼠标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组修了一半的客片，心里堵得慌。她不是不知道赵修远生气了——她当然知道。但纪念每年都有，差这一天吗？她又不是出去玩了，她是去帮朋友。人家承泽在这座城市举目无亲，遇到急事找她，她不管谁管？赵修远就不能理解一下吗？非要用冷战这种方式来她认错。她又没错。
冷战在第四天晚上结束了。
是赵修远主动打破的。
他下班回来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王诗宁在沙发上窝着看手机，听到他进门也没抬头。他把水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客厅，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诗宁。”
她抬起头。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认真。
“你借给他的钱，我不追究。”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但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单独见他。”
王诗宁愣了一下。
“你说的‘他’是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你又来了。”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就是——”
“你答应了？”
“行行行，我答应。”
赵修远看了她两秒，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这是第二次正式警告。
王诗宁答应得很痛快，痛快得让赵修远心里的某弦绷得更紧了。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白天没画完的施工图。画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响了——是银行的自动推送通知。他点开看了一眼，然后停下了手中的笔。
共同账户里有一笔十万的转出记录。
时间是三天前。
赵修远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看了很久。这笔转账不是他作的。他打开手机银行，往前翻交易明细——除了这笔十万，还有一笔五万的转出，发生在两周前。两笔加起来，一共十五万。他把手机银行关了，打开电脑上的网银页面，导出最近三个月的交易流水。然后一帧一帧地往下拉，把所有不是他作的大额转出全部标红。除了那两笔，还有一些零散的取现记录，金额不大但频率不低。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屏的红色标注。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王诗宁发了条微信。
“来书房一下。”
王诗宁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散在肩上。她看到赵修远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把门关上。”
她把门关了，走到书桌前。
“这十五万，去哪了。”赵修远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王诗宁的眼神飘了一下。
“我借给承泽了。”
“什么时候。”
“分两次，半个月前和三天前。”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会同意吗？”王诗宁的语气又硬了起来，“你肯定又要说他在骗我钱——他没有，他是真的遇到困难了。他之前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笔债，马上要逾期了。我不帮他他真的会被的。”
赵修远没有接话。
他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写借条。”
王诗宁低头看了看那张白纸，又抬头看了看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赵修远——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是不相信他。”赵修远的声音很稳，稳到让人发冷，“你要借钱给朋友，可以。但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借条必须写清楚——借款人是谁，金额多少，什么时候还。如果他还不上，这笔钱从你应得的份额里扣。”
王诗宁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
“你居然跟我算这个？”
“我跟你算的不是钱，”赵修远看着她，目光沉静，“是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他是什么人。”
两人对视了几秒。王诗宁先移开了目光。她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她的字很草，笔画都在发抖，写到金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把“拾伍万元整”几个字刻在纸上。写完她把笔一搁，借条推到他面前。
“满意了？”
赵修远拿起借条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借条折好放进去，封口。抽屉里有另一张借条——那是王诗宁之前写的，金额也是十五万，时间是她第一次悄悄借钱给李承泽的时候。他把两张借条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最里面的那个文件夹里。
“你可以去睡了。”
王诗宁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很重。
第二天下午，王诗宁在工作室接到了李承泽的电话。
“诗宁，昨晚你老公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你怎么知道？”
“看你发的朋友圈了——你凌晨三点还挂着。而且你眼睛下面黑眼圈好重，我猜都猜得到。”李承泽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因为那笔钱的事？”
“他让我写借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承泽叹了口气。
“也正常，修远哥是做生意的，钱的事肯定要算清楚。没事，我理解他。等我这边的开了，马上就还你。”
王诗宁握着手机，嘴唇动了一下。
“不急，慢慢还。”
“那可不行，你都为我这事跟你老公闹成这样了，我哪还有脸拖。你别担心我，我自己想办法。”他说完顿了一下，“对了，你千万别因为这事再跟他吵。他说到底也是为你好——虽然方式挺伤人的。”
“你还在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你想。你们是夫妻，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感情。好了你忙吧，我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王诗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小周从旁边经过，看到她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张借条的照片——赵修远收走借条之前拍的。
小周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当晚，赵修远在书房里把那张新的借条连同之前的借条一起锁进了抽屉最里面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备用”。标签上的字迹很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他把抽屉锁好，钥匙放进公文包夹层。然后关了台灯，靠在椅背上。
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城市的声音从十八楼的窗缝里渗进来——远处马路上零星的车声，楼下保安巡逻时对讲机的电流杂音，隔壁写字楼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这些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指。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他这三天没有戴，不是因为不想戴，是戴了之后会忍不住看。每次看都会想起她写借条时眼眶通红的那个表情。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疲倦。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把窗帘拉上，走出了书房。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王诗宁应该睡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推门，转身去了阳台。夜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直到凌晨才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