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空姐倒是见过世面,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面带微笑说了句:“别紧张,可能是气压变化引起的。”
这话说得体面,给小胖子留了台阶。
可新兵们不买账。
“气压?人家还没起飞呢!”
“是血压变化!”
又是一阵笑。
马连长从前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小胖子流血的鼻子,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擦净,仰头,别弄到座椅上。”
马连长说完转身走了,走出两步,肩膀抖了一下。
孙磊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差点把自己拍岔气。
林奕也笑了,摇了摇头。
这个小胖子他认识。
包括此刻整个机舱里的新兵,林奕基本上都能叫出名字。
毕竟大家都是同年兵,又都在一个团,还是老乡。
在部队时,自然经常联系。
当然,关系也有远近。
飞机起飞后,机舱里安静了不少。
越往西飞,地面的颜色越荒凉。
从黄土变成灰褐色,再变成大片大片的沙漠。
两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林奕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一座城市镶嵌在戈壁滩上。
城市不大,建筑低矮,周围全是光秃秃的山。
喀市到了。
但与上一世不同,这里没有下雪。
林奕清楚地记得,上一世他们在喀市准备降落时,飞机又拉高了,转而朝着北疆齐市飞去。
到了齐市,他们在飞机整整呆了一天,这才又飞往喀市。
林奕知道,历史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整个机舱响起一片掌声。
不是激动,是害怕。
这帮新兵里,一大半是头一回坐飞机,降落时那种失重感,把不少人吓得脸都绿了。
小胖子更惨,吐了两回,面前的呕吐袋换了三个。
十一月底的南疆,跟东北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奕走下舷梯,脚踩在水泥地上,抬头看了一眼。
天很蓝,蓝得过分,一丝云都没有。
机场不大,跑道尽头就是戈壁。
远处的山是土黄色的,连草都没几。
“怎么这么冷?感觉比咱东北还冷!”孙磊扯了扯领口,缩着脖子说道。
林奕没答话。
南疆的气候就这样,昼夜温差大得离谱。
而这边的冷和东北的冷,也有着很大的区别。
机场外面停着一排解放卡车,跟在西市见到的一样,军绿色卡篷,后面挂帆布帘。
但这回没人关注卡车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机场围墙外面的景象吸住了。
一排矮趴趴的平顶土房,黄泥糊的墙,房顶是平的。
路边站着几个女人,从头到脚裹着黑色的袍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一个骑毛驴的老头从土路上慢悠悠地走过,毛驴背上驮着两个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队伍里一下就炸了。
“这他妈是哪?”
“出国了?咱们出国了?”
“不是吧,怎么跟电视里的中东一样啊?”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队伍后面,有个瘦高个的新兵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敢吱声。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人红了眼眶。
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头一回离家这么远,又坐了火车,又是坐飞机。
落地一看,满眼全是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股子新鲜劲一过,剩下的就是慌。
马连长走过来,扫了一眼队伍,喊了一嗓子:“哭什么哭!这是国内南疆!谁跟你们说出国了?”
队伍安静了几秒。
“真没出国?”
后面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给我闭嘴!你听说过当兵跑到国外去的吗?”马连长骂了回去。
这一骂,气氛倒是松快了些。
几个刚才还红眼眶的新兵,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
“上车!”
三十多个人往一辆卡车里塞。
屁股底下还是硬木板条,行李包和被子全堆在脚底下。
帆布帘子放下来,车厢里顿时感觉暖和了一些。
林奕坐在靠车厢板的位置,掀起一角帆布往外看。
公路两边全是戈壁,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的胡杨树。
远处的山光秃秃的,一层一层的褶皱,跟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
车队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天突然就变了。
西边涌上来一大片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风一下子就起来了,卡篷被吹得呼呼响,帆布帘子拍打着车厢板。
然后就开始下雪。
不是东北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帆布上沙沙响,跟撒盐一样。
气温断崖式地往下掉。
孙磊搓着手,牙齿打架:“这天,说变就变啊。”
“南疆就这样。”
林奕放下帆布帘子,把衣领子竖起来。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急剧下降。
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走走停停。
两个多小时后,车队拐进了一个营区大门。
林奕知道,这是进了兄弟单位营地。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奕等新兵再次出发。
雪停了,路面上铺了一层白,但不厚。
卡车继续往西开。
公路两边的景色更荒凉了。偶尔经过一个小村庄,几间土房子,几棵光秃秃的树,一群羊缩在墙下。
孙磊掀帘子看了一眼,默默放下来,没说话。
三个小时。
上午十一点出头,车队减速。
路两边出现了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排成两排,一直延伸到尽头。
然后,一个县城出现在视野里。
进了县城没多久,车队就转进一座军营。
营区大门是两扇铁门,刷着墨绿色的漆,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卡车还没过门岗,林奕就听见了锣鼓声。
帆布帘子挡着视线,但声音挡不住。
咚咚锵,咚咚锵,敲得又急又密。
孙磊掀开帘子一角,探头就往外瞅。
“我去,好多人!”
林奕没掀帘子。
这些场面他太熟了。
每年新兵入伍,老兵退伍,都会这么做的。
营区的主道两侧,站着上百号老兵。
穿着冬季常服,列成两排。
前排的人敲锣打鼓,后排的人拉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新战友入营”。
还有“铁血铸军魂”、“扎边疆建功业”等等。
锣鼓震天响,老兵队伍开始鼓掌。
“欢迎新战友!”
“欢迎新战友!”
喊声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似的。
事实上确实排练过,这是每年接新兵的保留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