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架轮椅就搁在青石板地上,木头本色,没上漆,款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沈筵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正要说“扔出去”,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
算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扔库房里去。”他改了主意。
小厮们连忙抬起轮椅往库房方向走。
沈筵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却忽然瞥见轮椅扶手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露出一角。
“等等。”他薄唇轻阖。
青砚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抽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沈筵将纸摊开,垂眼一看。
是一张图纸,画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一看就不是匠人的手笔。
但却能看出来,画的是一个手摇的曲柄,连着轮轴,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小字,笔画生涩却写得认真,“此处加曲柄,可自行摇动,不需人推”。
沈筵偏头,稍稍凝眸,视线落在了面前的轮椅上。
图纸上画的曲柄,到了实物上确实也有,但只是虚虚地做了个样子,摇杆薄得像纸,轮轴处连个轴承都没有。
别说自己摇了,怕是用力大些都能掰断。
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关。
这木作行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他不会用这轮椅,所以偷工减料糊弄了事。
白瞎了这份心思。
沈筵的目光在纸条上那行小字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青砚在一旁觑着沈筵的脸色,他原本以为世子爷会当场叫人丢出去。
可世子爷站在那,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轮椅,竟然笑了!
青砚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霍扶。”沈筵唤道。
霍扶连忙从廊下小跑过来,垂手而立。
沈筵把手里的图纸递过去,“找个靠谱的工匠,按这个图纸重新做一架轮椅。”
霍扶很快反应过来,双手接过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是,小的这就吩咐下去。”
“那这个该如何处置?” 他目光落在那架敷衍至极的轮椅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沈筵扫了一眼那轮椅,眼底戾气暗藏,神情冷冽沉郁,“派人去查查这条街上的木作行。”
他顿了顿,声线寒凉不带情绪,“但凡是给平宁侯府送过轮椅的,一家一家查。”
霍扶心头一凛,垂首领命。
这大半年来虽然性情大变,可手段比从前只狠不软,他说“查”,那就是要让那些人吃不了兜着走。
沈筵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在案前坐了片刻。
他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悬腕停了许久,才落下去。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卿心我领,余事勿念。”
沈筵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只是这腿怕是好不了了,往后出门诸多不便,倒要委屈你跟着受累。”
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霍扶,“送去宋家,别让人瞧见。”
见霍扶手里拿着信出来,青砚忍不住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世子这下真是铁树开了花。”
霍扶一愣,“什么意思?”
“你个木头。”青砚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你当世子为何让你重新做轮椅?”
“不是世子想用吗?”霍扶问。
世子定是不相信别人送的,这才要他亲自去找人做。
“......”青砚见霍扶还是一脸茫然,索性把话挑明了,“世子这是承了宋家姑娘这份心,又不忍让她知道自己被人骗了!”
“这才让你按着图纸做一个!”
青砚说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大半年来,世子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能让他心里动一动,那些人倒好,连个轮椅都敢糊弄。”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霍扶,声音低了下去,“你可要好好查,一个都别放过。”
两人正低头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筵从屋里出来,目光淡淡地瞥了青砚一眼。
“随我去一趟正院。”
青砚也不知道世子听去了多少,乖乖停了嘴,小步跟上去。
.......
宋家。
宋遇正摊在床上看话本子,整个人歪在软枕上,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如今亲事定下来,爹爹跟娘亲也不催她了,这几她过得简直是子。
“阿遇!”
院子外传来母亲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也跟着过来了。
宋遇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弹起来,将话本子往枕头底下一塞,又飞快地抓起夏绮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荷包,往膝盖上一铺,低头做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等陈月容掀帘进来的时候,宋遇才像是刚发觉,抬起头来,脸上堆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娘亲来了?我正练绣工呢,您帮我瞧瞧有没有进步?”
说着还把那荷包举了举,一脸认真。
陈月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荷包,嘴角微微一撇,倒也没急着拆穿。
她走过来,在床边站定,“绣成什么样了?给我看看。”
宋遇连忙把荷包递过去,“我进步可快了,您瞧瞧!”
陈月容接过来,“这是你绣的?”
“嗯!”宋遇点头,眼神却已经开始心虚地往旁边飘了。
陈月容没说话,只把那荷包往旁边一放,在宋遇一脸心虚的表情下,手往枕头底下一摸。
那本话本子就这样被拎了出来。
宋遇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说了句,“娘,您可真厉害。”
陈月容捏了捏她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还不知道你?”
宋遇从小就好藏这些地方,不是枕头底下,就是被褥夹层。
“那我藏别的地方,容易忘。”宋遇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月容被她这话气笑了,“你倒是理直气壮。”
“这绣工一看就是夏绮的手笔,你能绣出这么齐整的叶子来?”
宋遇咂咂嘴,心里头暗暗叫苦。
她明明已经叫夏绮“随便绣绣”了,谁知道这也能叫娘亲瞧出来。
陈月容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补了一句,“夏绮再随便绣绣,你也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