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了风。
顾青青望着女孩愁容满面,忍不住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别多想,就是意外。”她语气温和,带着安抚。
说着,将苏婉宁给的荷包递过去。
“周夫人说,今之事,大约是天热导致饮食不洁,才连累你们二人身体不适。”
“她拿了些银钱给你们压压惊,顺便调养调养身子。”
顾青青顿了下,又道:“凉茶一事,你们二人就不必特意向爷提了,免得他担心,徒增事端。”
平安闻言,心知夫人有所隐瞒。
可她作为奴婢,无权追问细枝末节,万幸夫人安好,也算对爷有个交代。
她默默接过钱袋,咽下满腹疑问,闷闷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春杏倒是高兴起来。
她觉得赵府主母是个好人!
她们自己吃坏了肚子,赵府主母不仅请了大夫,还给银子养身体,心肠真好!
平安瞥见春杏那没心没肺的欢喜模样,心里更堵。
真是傻人有傻福,出了那么多事,还光顾着乐。
……
回程的马车上,顾青青照例看着医书。
春杏沉浸在得了赏赐的喜悦里。
平安沉默不语,内心却越发忐忑。
她在纠结:回府后,要不要将在荷宴上的事,尤其是夫人独自在客房换衣那段,告诉爷?
夫人待她好,她不想背叛。
可若爷从别处知道了,以爷那狠厉的手段,她的下场一定很惨!
想到这,平安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回到府中,顾青青推说在宴上吹了风有些头疼,早早便洗漱歇下。
实际上,她靠在床头,反复琢磨着苏婉宁。
苏婉宁的父亲原是濉塘关知府,她作为苏府千金,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但权力世家该有的教养一样都没有落下。
掌家理事、周旋人情、以及如何当一个合格的主母。
当年初遇时那少女的纯真情态,完美掩盖了其真实的城府底色。
这次重逢,顾青青才惊觉这位故人手段了得,竟能从沈之予层层看护的缝隙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她私下见上一面!
顾青青有些烦恼。
她知道苏婉宁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诫她——
沈之予不是个好人,趁他爱意尚存,需早做打算!
可爱情本来就捉摸不定,所以又何必为它能存续多久而担忧?
至少此刻,沈之予是爱她的。
若沈之予以后真的不爱了,到时好合好散便可以了!
顾青青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梦乡。
夜深时分,沈之予回到府中。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径直去了外书房。
昏黄的灯光下,平安和春杏早已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说说今天夫人参加荷宴的事。”沈之予坐在书案后,脸色带着一丝疲惫。
平安偷偷觑了一眼主子,发现对方心情似乎很差,吓得也顾不上夫人的嘱咐,一五一十,将真相道了出来。
夫人裙摆被泼脏,她们二人喝了凉茶闹肚子,被婆子扶去休息、请大夫、喝药……最后,夫人独自在客房换衣……
当听到“夫人独自在客房换衣”时,沈之予话了,他看向另外一个婢女:“夫人呢?夫人可有不适?可曾饮那凉茶?春杏,你来说!”
春杏吓得一哆嗦,老老实实道:“回、回爷,夫人也喝了……夫人说凉茶好喝,特意让赵府丫鬟端了两杯赏给奴婢和平安姐姐的。”
沈之予眉头拧紧:“泼汤时,你们何在?怎么不护着夫人?”
平安噗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如纸:“事发突然,奴婢……奴婢没反应过来!奴婢该死!请爷责罚!”
书房内的气压瞬间低得令人窒息。
春杏吓得也跟着跪下,身子忍不住有些发抖。
沈之予看着眼前这两个吓得魂不附体的丫鬟,心中烦躁更甚。
如此不堪用的人,本不该留在卿卿身边!
可偏偏卿卿喜欢她们。
他只能容忍。
沈之予强压着不耐,又详细盘问了荷宴上的各种细节,参加的夫人有哪些。
平安和春杏战战兢兢地回答着,冷汗浸透了后背。
当听到妻子特意嘱咐她们“别提凉茶,免得他担心徒增事端”时,沈之予眼底划过一抹异色。
卿卿很聪明。
他一直都知道。
沈之予闭上眼,将今早妻子的一举一动在脑中一帧帧回放。
当时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
她提出赴宴,并非心血来,而是早有准备,她连平安都刻意瞒住,就是怕他阻拦!
她也知道平安懂得审时度势,事后必定会向他禀报一切,所以才会特意嘱咐那句“不必提凉茶”……
这哪里是怕他担心?
分明是在提醒他,不要为难这两个丫鬟!
可是……
卿卿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出去?
她明明最讨厌出门!
她讨厌女扮男装的束缚,因为裹会很疼。
她讨厌化丑妆的繁琐,因为会花费很多时间!
她宁愿待在后院,看书、种菜、养花、侍弄她的宝贝药材。
是什么?能让她克服这些厌恶,非去不可?
一个名字,忽然间撞入沈之予的脑海!
苏!婉!宁!
一定是她!
沈之予一想到这个女人,一股怒气就窜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行了,下去罢,以后当差警醒些,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平安和春杏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婢女们离去后,沈之予独自在书房枯坐了许久才起身回房。
他站在门外,踌躇不前,沉默了片刻,才缓步进屋。
妻子侧身向里,锦被下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沈之予走到床边坐下,指尖微动,想碰触妻子柔软的发丝,却又蜷缩着收回。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妻子!
成婚以来,他就不想再欺骗卿卿,他渴望告诉她真相。
他不叫沈之予,他叫谢玉。
他不是什么商贾,他是朝廷钦犯之子,是逆贼!
他更不是温润君子,骨子里就是个偏执的疯子,只想将卿卿锁在身边,隔绝外界一切觊觎!
沈之予想,若没有这些秘密横亘其中,他们夫妻二人就能做到真正的亲密无间,水交融!
可他怕!
他怕一旦和盘托出,卿卿知晓全貌便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这种撕裂的矛盾,夜啃噬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直到镇南王起兵,沈之予才惊觉自己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了。
他终究要借着乱世,以皇族之血祭奠谢家的血海深仇。
他主动将那枚象征着自己真实身份的兵符,藏进了卿卿常能接触到的箱笼。
以她的聪慧,定能发现,也定能猜出他的来历。
他忐忑地等待着她的质问,甚至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然而……
万万没想到!
妻子选择了沉默。
她依然平静地与他相处,照旧维系着表面的安宁,继续着那粉饰太平的子!
这沉默的回避,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在来肃州的路上,他再次尝试开口……
可偏偏陆文宴那厮横生枝节,这事最终不了了之。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等终于抵达肃州,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早已消散殆尽。
沈之予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天意如此,强求坦白,反而会引来灾祸。
然而今天,这“灾祸”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妻子若知晓他私扣苏婉宁的信件,窥见了他那阴暗的占有欲和不堪的手段……
她一定会生气!
一定会对他失望!
就在他内心煎熬之际,顾青青却翻过身,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脸颊在他腰间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回来了?”
“嗯。”沈之予喉结滚动,紧绷的脊背因这熟悉的亲昵而放松了一丝。
“什么时辰了?”顾青青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快子时了。”沈之予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青青不满地嘟囔:“又这么晚……人得早点睡觉,知道吗?不然容易猝死。”
责备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关切。
妻子的嘟囔,让沈之予心中炸开一片绚烂的烟火!
她在关心他!她还是在乎他的!
巨大的喜悦和安心感瞬间冲垮了先前的忐忑,他顺势躺下,将妻子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顾青青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带着睡意咕哝道:“对了,今在赵府……碰见个熟人。”
沈之予刚刚放松的脊背瞬间再次绷直,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哦?谁啊?”
“苏婉宁。”顾青青吐出这个名字,“就是我以前救过的那个苏家姑娘,记得吗?”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沈之予在心底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