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姜荔关上门,把今天赚来的钱全部倒在床上。
一张,两张,三张……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她数了三遍,手都在抖。
整整八十七块六毛!
加上前两天攒下的,她手里已经有两百多块了。这笔钱搁在这年头,够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可离那一千块的窟窿,还远着呢。
但至少,方向对了。
狂喜过后,新的问题迎面砸来。
她所有的布料,包括那些瑕疵布,已经全部用光了,一线头都不剩。
而黑市那边,因为前阵子查得严,风声鹤唳,本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批量出货。
没有布,就等于断了财路。
姜荔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天在黑市无意中听到的一句话。
“郊区那座废弃纺织仓库的泡水货都没人敢接了,谁接谁发财……”
天还没亮,姜荔就推着借来的旧脚蹬三轮出了门,车斗里只放着一个空布袋,手心里全是汗,脚下却一步没停。
她昨晚把那点钱数了又数,越数越清醒,越清醒越知道,仓库那批泡水货必须拿下。
这年头,敢赌的人未必能活,缩在原地的人一定没路。
郊区的土路坑坑洼洼,风里带着气和铁锈味,姜荔蹬着那辆掉漆的旧三轮,背脊一直绷着。
她嘴上骂自己没出息,心里却连路边一阵狗叫都能吓得一哆嗦。
那座废弃纺织仓库就蹲在荒地边上,外头一圈断墙塌了一半,门口挂着半截生锈的铁链。
姜荔刚把车停好,里面就钻出一个黄牙汉子,手里拎着木棍,眼神又凶又滑。
“什么的?”
姜荔把下巴一抬,语气稳得发冷,“收处理货的,找你们管事。”
黄牙汉子上下打量她,见她穿得净,口气却硬,明显迟疑了一下。
姜荔没给他再问的机会,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别耽误我时间,陆团长那边可还等着说法。”
这句话一出口,黄牙汉子脸色立刻变了,手里的木棍都往后缩了缩。
“陆、陆团长?”
姜荔心口一跳,面上却半点没露,反而冷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我来这儿做什么?”
她胡扯得脆,脑子里却已经把陆峥那张冷脸搬出来镇场子了。
黄牙汉子吞了口唾沫,转身就往里跑,没一会儿就把守库的瘦子叫了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眼神精得发亮,开口就是一股子市侩劲儿。
“听说你要包货?”
姜荔扫了他一眼,没急着答,先把仓库里堆着的布卷都看了一遍。
那批布确实是泡过水的,边角发黑,味道也重,可里头不少真丝和的确良都还能抢救。
她心里有底,嘴上就更不客气,“十块,全部归我,车我自己拉。”
瘦子眼皮一抖,直接笑了,“你打发叫花子呢?”
姜荔抱着胳膊,眉眼冷下来,“你这堆货再拖两天,连叫花子都不来。”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今天能来,是给你们留条活路,不是来听你们抬价的。”
瘦子盯着她,显然没想到一个年轻姑娘敢这么横。
姜荔背后其实已经一层冷汗了,可她知道,气势一松,对面就会顺着缝往死里压。
她咬着牙继续,“这批货你们压着也是烂,真等人来查,烂在谁手里谁倒霉。卖给我,钱今天结,出了门就跟你们没关系。”
瘦子眯起眼,半天没说话,里头那点算盘珠子敲得比谁都响。
姜荔索性再往火里添一把,“要不是陆峥那边有人问起,我还懒得跑这一趟。”
这回瘦子彻底不敢摆架子了,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吐出一句,“二十,不能再少。”
姜荔心里一松,面上却半点不退,“十,最多十二,不然我转头就走,明天你自己去跟人解释这堆烂货。”
仓库里静了几秒,只有外头风刮过破窗的声音。
瘦子看着她,像在重新掂量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姜荔手指在裤缝上掐出一排印子,面上还稳,后背却已经开始发僵。
她最怕这种人拖着不表态,心里却知道,真耗下去,她自己先撑不住。
终于,瘦子啐了一口,狠狠一挥手,“十二就十二,赶紧拉走!”
姜荔差点当场松一口气,她立刻把那口气压回去,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木箱上。
“数清楚,别回头说我少给。”
瘦子捏起钱,眼里那点贪意终于落了地,转身就去招呼人搬货。
一卷卷泡水布被拖出来的时候,姜荔看得眼睛都亮了,心口也跟着发热。
这些别人眼里的废料,在她手里都能变成钱,能变成活路,能变成她跟陆峥之间那条还没断净的线。
她一边装出满不在乎,一边暗暗在心里骂自己疯了,居然真敢拿全部家底去赌。
等三轮车塞得满满当当,她才把车把一拧,踩着烂泥路往回赶。
一路上她都不敢放松,生怕半道遇上巡逻或者黑吃黑,直到看见家属院那片灰扑扑的楼,她才缓过来一点。
可她刚进院门,王杜娟那把尖嗓子就先炸了出来。
“哟,这又是从哪儿捡的破烂,打算拉回家当祖宗供着啊?”
几个端着洗菜盆的女人也探头看过来,目光里全是看笑话的意思。
姜荔扫了王杜娟一眼,声音平平,“嘴这么闲,等会儿帮我搬两卷。”
王杜娟一噎,脸都涨红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收破烂也收出派头来了?”
姜荔懒得跟她纠缠,直接把车往院里一停,冲熟人住的方向喊了一声。
“李婶,出来搭把手。”
门帘一掀,李婶一边擦手一边出来,看见那一车布料时,眼里先是惊,后是迟疑。
“荔丫头,这些能用?”
姜荔点头,“能不能用,等我洗出来你就知道。”
李婶看她脸上那股子稳劲儿,不知怎的,心里也跟着定了些。
姜荔没有空口画饼,直接把话摊开,“我按件给工钱,你帮我洗、拆、晾、熨,愿意就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李婶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就有点热了。
她家里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男人前阵子摔了腿,家里子紧得跟绳似的,哪怕多挣几毛都能松口气。
“你说真的?”
“真的。”
姜荔说完,又转头冲另外两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招手,声音压低了些,“想挣点手工钱的都来,手脚利索就行。”
那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
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家里缺钱缺得发慌的,平时没少被子压着抬不起头。
姜荔把布料分成几堆,先挑出真丝和的确良,又把泡坏的边角一件件翻出来看。
李婶看她捏着布料的样子,眼神一点点变了,原本只觉得这姑娘会折腾,没想到手底下真有章法。
姜荔蹲在地上,拿粉笔在布上划线,剪刀一开一合,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先把一块暗红的真丝裁成收腰的上身,再拿白色的确良拼出斜襟,腰侧特意留出细细的收褶。
“这儿要收紧,腰线提上去,领口留个弧,肩不能卡得太死。”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神色专注得厉害。
李婶听得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错过一个动作。
姜荔顿了顿,又拿起一条压皱的黑布,“这块别扔,剪成腰带和袖口,正好压住旧痕。”
那两个邻居原本还半信半疑,等第一片裙摆拼出来,眼神都变了。
原本废得不成样的布料,在她手里竟一点点透出洋气味儿来,线条利落,颜色也压得住,瞧着就招人。
王杜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卖得出去才怪。”
姜荔没抬头,只淡淡回她一句,“你看不上的东西,别人未必买不起。”
王杜娟被噎得脸色发青,偏偏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恨恨地跺了下脚走了。
院子里没了刺耳的声儿,李婶这才压低嗓子问,“你这是要给谁做?”
姜荔手指在布面上抚过,语气慢了些,“下个月厂里不是要办青年联谊会吗,年轻姑娘们都想穿得体面点。”
她停了停,眼神轻轻一挑,“我就给她们做点没见过的。”
李婶听得心口发热,忍不住问,“那能卖多少?”
姜荔没立刻答,只弯了弯唇,“卖得好,咱们都能过个宽松子。”
这话不虚,李婶和另外两个女人都听懂了,手上的活一下就更麻利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却还亮着灯,剪刀声、搓布声、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竟有了点久违的热气。
姜荔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些。
她知道,这点人手远远不够,可至少她终于有了一个能往前滚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