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个人围上来,圈子越缩越小。
阿钦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吴天身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辩解。
吴天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轻轻往后一推。
“退后。”
阿钦愣了一下,回头看吴天。
吴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右眼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什么。
阿钦咬了咬牙,退了半步,但没有完全退开。
纹身男——拉莫,歪着头看了吴天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还挺沉得住气。”
他用缅语自我介绍,“我叫拉莫,班昂老大的人。这一片的也木西,归我管。”
“归你管?”吴天语气平淡,“莫西沙矿区就算管也木西名额也是凯旋矿业管。你管什么?”
这句话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拉莫的软肋。
拉莫的脸色变了。
周围的也木西也安静了下来,有人低头看脚,有人假装抽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在帕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矿区的也木西名额名义上归矿业公司管,但实际上,每一片矿区都被大大小小的地头蛇瓜分了。
班昂团伙在莫西沙这一片经营了几年,确实有些势力。
但拉莫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正式的。
真正的入场权,还是握在矿场手里。
人善被人欺。尤其是在这片人吃人的土地上,一旦你展示出自己的软肋,下一秒就会有人拿你的软肋威胁你。
所以吴天这个时候坚决不能软。
拉莫眯起眼睛,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脸贴着脸站在吴天面前。
他比吴天高半个头,身材壮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吴天,声音压得很低:“小子,你胆子是不是太肥了?”
吴天没有后退,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
拉莫冷笑一声,声音忽然拔高,“那我来告诉你事实——昨天你们在莫西沙,切出了好东西。别以为没人知道,矿区里没有秘密。”
吴天心里一凛。
消息走漏了?
不可能。
他和阿钦是连夜去的貌貌的作坊,整个过程没有第三个人看到。
貌貌虽然知道了,但他发过誓,而且吴天给了他二十万缅币封口费。
除非——是乌叔叔那边漏的风?
但吴天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好东西?”他反问,“拉莫哥,昨天我们在矿区待了几个小时,翻的全是碎矿渣。手都磨破了,就捡了几块豆种的料子,连糯种都没见到。您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阿钦在后面听得手心冒汗,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拉莫盯着吴天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破绽。
但吴天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你不老实。”拉莫一字一顿地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好。”拉莫伸出手,指了指吴天的帆布包,“把包打开,让我看看你捡了什么。”
周围的也木西又往前围了半步,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
吴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又抬头看了看拉莫。
包里确实有两块今天刚捡的普通料子,是他在来的路上随手翻的。
品质很一般,豆种带点色,值不了几个钱。
但那块冰种蓝水飘花已经卖掉了,钱也分了,身上只剩下一些零钱。
打开包,拉莫什么都查不出来。
但问题是——今天打开了,明天呢?后天呢?以后每一次进矿区,都要被他搜身吗?
吴天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硬拼?不可能。对面二十几个人,他和阿钦两个人,对方还有刀。
报警?更不可能。帕敢这地方,警察和地头蛇是一家人。
搬救兵?在帕敢没有后台,谁也救不了他。
唯一能借的力,是乌叔叔。
乌叔叔是凯旋矿业的保安队长,手里的正式编制和场口管理权,是班昂团伙动不了的基。
拉莫虽然嚣张,但他不敢真的得罪乌队长。
至少明面上不敢。
吴天抬起头,看着拉莫,忽然笑了。
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挑衅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笑。
“拉莫哥,您要查我的包,当然可以。”吴天说着,把帆布包从腰上解下来,拎在手里,“不过,乌队长今天在场口里面。您要不要先跟他说一声?”
拉莫的表情僵住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白:我是有后台的,你查我的包,就是不给他面子。
拉莫当然知道乌队长就在里面。
刚才他们闹事的时候,已经有人进去报信了。
乌队长到现在没出来,就是在等!
等他们闹到什么程度,等事情发展到他不得不出面的地步。
这是乌队长的老套路了。
他不是不管事,而是要在最合适的时机管事,让自己的出面显得更有分量。
拉莫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你拿乌队长压我?”
“不是压您。”吴天把包重新系回腰上,动作不紧不慢,“我是替您着想。您要是查了我的包,传出去说您不给乌队长面子,对您也不好,对吧?”
拉莫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凶狠明显减了几分。
周围的也木西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小子嘴皮子真厉害。”
就在这时,场口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刀疤脸乌队长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烟,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看吴天,也没有看阿钦,径直走到拉莫面前,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拉莫,你在我场口门口闹什么?”
拉莫的气势瞬间矮了三分。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软了下来:“乌队长,不是闹。这两个人昨天进了矿区,捡了好料子没交抽成,我只是跟他们讲讲规矩。”
“规矩?”乌队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莫西沙的规矩是你定的?”
拉莫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乌队长环顾了一圈围着的也木西,目光所到之处,没人敢跟他对视。
“都散了。”他摆了摆手,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矿区照常开放,四点之前全部出来。谁要是再闹事,以后别想进莫西沙。”
二十几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一样,迅速退开了。
拉莫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他看了乌队长一眼,又看了吴天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最后转身走了。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用只有吴天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小子,你今天运气好。但你不可能天天运气好。以后在莫西沙挖出来的料子,每一块都要交三成抽成。这是规矩。”
吴天没有回答。
乌队长走过来,拍了拍吴天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进去吧。有事记得找我。”
“谢谢乌叔叔。”吴天说。
乌队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场口里面。
阿钦终于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抓着吴天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天哥,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动手了……”
“不会动手的。”吴天说,眼睛却一直盯着拉莫离去的方向。
拉莫没有走远。
他站在场口外面的一棵大树下,正在跟两个手下说话。
那两个手下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朝吴天这边看了一眼。
阿钦低声问:“天哥,我们还进去吗?”
吴天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进了。”
“啊?那我们去哪儿?”
“先回去。”吴天拉着阿钦往摩托车那边走,“今天进去,不管捡到什么,拉莫都要抽三成。我们辛辛苦苦挖的石头,凭什么白给他?”
“可是……不进去的话,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心虚?”
“他本来就认定我们挖到了好东西。”吴天跨上摩托车后座,“现在进去,等于送上门。走,先回去,明天换个地方。”
阿钦没再多问,发动了摩托车。
后视镜里,拉莫站在树下,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