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搬走后的第三天。
裴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
梦里她还在朔方军,三百部曲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在烤马肉,有人在唱歌,有人凑在一起吹牛。她走过去,那些人抬头看她,笑着喊“左虞候”。
然后画面一转,所有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荒野里,风很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她低头一看,手里抱着的军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本房产证。
沈念的名字。
她醒了。
醒的时候枕头有点湿。
——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哭的。
在唐代,她不哭。父亲战死的时候不哭,兄长战死的时候不哭,三百部曲全死的时候也不哭。
左虞候不能哭。
但来这个时代八年,她哭过两次。
一次是沈明远走的那天。
一次是昨天晚上。
——
门铃响了。
裴昭回过神,去开门。
陆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他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特意弄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姐!”他笑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
裴昭愣了一下。
“出去?”
“嗯!”陆安眼睛亮亮的,“我知道一个地方,你肯定没去过。”
裴昭看着他。
“什么地方?”
陆安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游乐场。”
——
一个小时后,裴昭站在游乐场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过山车在头顶呼啸而过,尖叫声此起彼伏。摩天轮慢悠悠地转着。旋转木马那边传来欢快的音乐。
到处都是人。
小孩,年轻人,情侣,一家三口。
她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走啊!”陆着她的袖子往里走,“先玩哪个?过山车?”
裴昭抬头看了看那呼啸而过的铁架子。
“好。”
——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陆安的脸就开始发白。
爬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都白了。
俯冲的那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
陆安的惨叫淹没在风里。
裴昭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在脸侧飞舞。她甚至没闭眼,就那么看着前方,看着轨道,看着天地在眼前翻转。
一圈下来。
过山车停稳。
陆安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扶着栏杆喘气。
“姐……您……您不怕吗……”
裴昭看他一眼。
“怕什么?”
“那么高……那么快……”
裴昭想了想。
“比骑马慢多了。”
陆安愣住了。
“骑马?”
“嗯。”
“您骑过马?”
裴昭没回答,往前走。
陆安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去。
——
接下来是大摆锤。
陆安下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跳楼机。
陆安下来的时候,腿在抖。
海盗船。
陆安下来的时候,扶着垃圾桶呕。
裴昭始终面不改色。
旁边一对情侣看着他们,女生小声对男朋友说:“你看那个姐姐,好酷啊。”
男朋友看了看裴昭,又看了看扶着垃圾桶的陆安,默默咽了口唾沫。
——
最后一个。
陆着裴昭走到旋转木马前面。
“玩这个。”他说。
裴昭看着那些上下起伏的彩色木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小孩玩的。”
“谁说的?”陆安理直气壮,“大人也能玩!走吧!”
他拉着她进去。
裴昭选了一匹白马,坐上去。
陆安坐在她旁边的一匹棕马上。
音乐响起来,是那种很欢快的儿歌。木马开始旋转,上下起伏。
一圈。
两圈。
三圈。
陆安偷偷看裴昭。
她坐在白马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扶着杆子。长发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不是笑。
但也不是冷。
是那种……困惑?
好像在想:这什么东西?
陆安忍着笑。
又转了几圈。
忽然,裴昭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弯得更厉害了。
最后——
她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微微翘一下嘴角的笑。
是那种忍不住的、发自内心的、眉眼都弯起来的笑。
陆安看呆了。
“姐……”
裴昭转头看他,眼睛里还有笑意。
“这木马,”她说,“太可笑了。”
陆安愣了一下。
“可笑?”
“嗯。”她又看了一眼身下的白马,“我小时候骑的马,比这高多了。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鬃毛甩在脸上生疼。不是这样……这样……”
她找不到词。
陆安帮她想了一个:“……幼稚?”
裴昭想了想,点头。
“幼稚。”
然后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大声了一点。
陆安看着她,忽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终于看见她笑了的高兴。
“姐,”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裴昭收起笑容,看他一眼。
“胡说什么。”
“真的!”陆安急了,“我没胡说!你应该多笑笑!”
裴昭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弯着,还有笑意没散。
——
从旋转木马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往外走,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
陆安停下来,买了一个粉红色的。
递给裴昭。
“尝尝。”
裴昭接过来,看着那团像云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棉花糖。”
“棉花?”
“不是真的棉花,”陆安笑着解释,“是糖做的,你尝尝。”
裴昭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糖丝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陆安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吃吗?”
裴昭点点头。
“甜。”
她举着那团粉红色的云,一边走一边吃。
旁边路过的小孩看见,眼巴巴地盯着。
裴昭低头看了那小孩一眼。
然后她把棉花糖往身后藏了藏。
陆安看见了,差点笑出声。
“姐,你嘛?”
“他想要。”裴昭说。
“那你给他啊。”
裴昭想了想。
又咬了一口。
“不给。”
陆安笑得直不起腰。
——
回家的路上,陆安开车。
裴昭坐在副驾驶,手里还举着那团快吃完的棉花糖。
陆安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姐。”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裴昭想了想。
“嗯。”
陆安笑了。
开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下次还来吗?”
裴昭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前方,耳朵红红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来。”
陆安嘴角咧到耳。
——
车停楼下。
裴昭下车,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陆安。”
陆安正准备开车走,听见她叫他,赶紧探出脑袋。
“怎么了姐?”
裴昭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攥着那棉花糖的竹签。
“谢谢你。”
陆安愣住了。
裴昭已经转身走了。
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一个人在车里傻笑了半天。
——
楼上。
裴昭进屋,关门,换鞋。
屋里很安静,但好像没那么空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那儿,没走。
过了一会儿,车灯亮了,缓缓驶出小区。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还攥着那竹签。
她低头看了看,把它放在窗台上。
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
——
那天晚上,裴昭做了个梦。
梦里她骑着一匹高大的西域马,在草原上奔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马蹄踏过草地的闷响。
然后画面一转。
她坐在一匹彩色的小木马上,上上下下地转圈。
耳边是欢快的儿歌。
旁边坐着一个人,笑得像个傻子。
她忽然笑了。
笑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