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尘埃落定
逃亡的第一夜,我和昭阳几乎没有合眼。
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这座小院子虽然偏僻,但距离皇宫不过几里路。万一追兵来了,万一有人告密,万一我们的行踪暴露——任何一个万一,都足以让我们万劫不复。
昭阳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星星。
“苏晚,”她小声说,“你说他们会追我们吗?”
“会。”我没有骗她,“但不会很快发现。”
“为什么?”
“因为你的‘疯子公主’人设。在东宫三年,你从来没有出过门,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交流过。在所有人眼里,你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思考的疯子。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疯子能策划逃跑。”
“所以他们不会马上发现我不见了?”
“对。最早也要到明天早上,送饭的小顺子会发现东宫没人。然后他会报告给李公公,李公公会派人搜查。等他们确认你逃跑了,至少要到明天下午。”
“那我们有半天的时间。”
“不止。”我笑了一下,“你以为我这一年半都在什么?我在东宫留下了很多‘线索’,会让他们以为你逃往了相反的方向。”
昭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想到了一切。”我说,“除了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皇帝驾崩的时间。如果他这两天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皇位上,没有人会关心一个逃跑的疯子公主。但如果他拖了几天才死,追兵就会来。”
昭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赌一把。”她说,“赌父皇这两天就会死。”
这话听起来很残忍——一个女儿在赌自己的父亲早点死。但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皇帝活着,新皇就不会登基,朝堂就不会乱,追兵就会来。皇帝死了,一切都乱了,没有人会记得一个疯子公主。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亲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一长两短——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我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一道疤——和昨晚那个男人脸上的一模一样。她叫阿梅,是那个男人的妻子。
“东西带来了。”她递给我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套新衣服、两份身份文牒、两张路引、还有一些碎银子。
“从现在起,”阿梅说,“你们不是宫女和公主了。你们是姐妹,从临安来,去京城投奔亲戚。姐姐叫苏晚,妹妹叫苏昭。记住了?”
我和昭阳对视了一眼。
“记住了。”我说。
阿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周恒他——”
“他没事。”阿梅没有回头,“但你们不能再联系他了。他现在是侍卫副统领,皇帝身边的人了。帮你们逃跑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如果被人发现他和你们有联系,他全家都得死。”
她走了。
院门关上,我拿着那两份身份文牒,手微微发抖。苏晚,苏昭——这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新名字。不是宫女丙申三十九,不是疯子公主昭阳,而是两个普通的、自由的、活生生的人。
我把文牒递给昭阳。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苏昭。”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我喜欢。”
“为什么?”
“因为昭还是我的昭。他们没有把我的名字全部拿走。”
我的眼眶一热。
那天上午,我们换上了新衣服。昭阳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前。没有华服,没有首饰,没有脂粉,但她看起来比穿着公主华服的时候美了一百倍。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那种被关在东宫里、从窗户缝里看天空的光,而是一种自由的、开阔的、像天空一样的光。
“苏晚,”她站在院子里,仰起头,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来外面的空气是这个味道的。”
“什么味道?”
“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的炊烟的味道。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多味道。”
我站在她身边,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确实有很多味道。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清香,远处有人在烧柴火,烟味混在风里,淡淡的。还有桂花的甜香——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这些味道,在皇宫里也有。但在皇宫里,它们被宫墙、被权力、被恐惧隔开了,闻起来是冷的。在这里,它们是活的、暖的、有温度的。
我们在院子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阿梅给我们送来了饭菜——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很简单,但比皇宫里的山珍海味好吃一百倍。因为这是自由的饭。
昭阳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两碗汤,最后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她说。
“因为你在东宫吃的饭都是凉的、馊的。”我说。
“不只是因为这个。”她想了想,“因为在东宫,我每一口饭都在想,这是不是最后一顿。明天我还能不能吃到。现在我不用想了。我知道明天还有饭吃。”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才十六岁,但已经经历了比大多数成年人更多的苦难。她被关了三年,被当成疯子,被所有人抛弃。但她没有疯,没有死,没有放弃。她只是等,等一个人来救她。
现在,那个人来了。
第二天,阿梅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皇帝病危。”她压低声音说,“太医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太子——新太子——已经开始准备登基大典了。朝堂上乱成一锅粥,没人关心东宫跑了一个疯子公主。”
我和昭阳对视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皇帝快死了。追兵不会来了。
“还有一件事,”阿梅的表情变得凝重,“有人在查你们。”
我的心一紧。“谁?”
“不知道。但有人在打听,最近有没有两个年轻姑娘在附近出没。不是官府的人,是……私人的。”
“私人?谁会在找我们?”
阿梅摇了摇头。“不清楚。但你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京城不安全,往南走,去江南。那里富庶,人口多,容易藏身。”
当天晚上,我们收拾了包袱,离开了那座小院子。
阿梅的男人——刀疤脸——送我们出了城。他赶着一辆驴车,车上堆满了稻草,我们藏在稻草下面。驴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我们已经离京城很远了。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刀疤脸掀开稻草,把我们拉出来,“前面有个小镇,你们可以在那里买两匹马,然后沿着官道往南走。到了江南,就安全了。”
“谢谢你。”我把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
他没有推辞,收下银子,赶着驴车走了。
我们站在官道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快要出来了。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在晨风中摇晃。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此起彼伏。
昭阳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满是惊奇。
“苏晚,外面的世界好大。”
“这才刚刚开始。”我拉着她的手,“走吧,我们去江南。”
第七章 江南烟雨
江南是一个梦。
我们在路上走了半个月,终于到达了苏州。苏州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满城都是桂花香。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脚下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评弹,我恍惚觉得自己走进了画里。
我们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有两间正房、一间厨房、一个很小的天井。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正是结果的季节,红彤彤的石榴挂满了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我们都叫她周婆婆。她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把空出来的房子租给我们,收很便宜的租金。
“两个小姑娘,从北方来?”周婆婆上下打量着我们。
“是,从临安来。”我说。
“来苏州做什么?”
“投奔亲戚,但亲戚搬走了,没找到。我们先住下,再想办法。”
周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安顿下来之后,我开始思考下一步。
我们手头的银子不多,省着点花还能撑两三个月。但两三个月之后呢?我们需要收入,需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需要建立新的生活。
在现代,我是一个被裁员的打工人,月薪四千五,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但在这里,我拥有的技能——识字、算数、管理、信息分析——都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没有的。我要把这些技能变现。
我花了两天时间,在苏州城里转了一圈,了解了这里的商业生态。
苏州是江南的商业中心,丝绸、茶叶、瓷器、粮食——什么都有。商人很多,店铺林立,竞争激烈。但这里的商业模式很原始——大家都是各做各的,没有品牌意识,没有营销概念,没有信息网络。
这就是我的机会。
我用身上最后的银子,在城中最热闹的街口租了一个小摊位,卖一样东西——信息。
我给这个摊位起名叫“知味斋”,牌匾是我自己写的,用的是现代的行书字体,和这个时代所有的牌匾都不一样。白底黑字,简洁明了,在一排红底金字的牌匾中格外显眼。
第一天开张,没有人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人。是个中年商人,做茶叶生意的,姓陈。他站在摊位前,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我,问:“姑娘,你这‘知味斋’是卖什么的?”
“卖信息。”我说。
“信息?什么信息?”
“陈老板,您是做茶叶生意的吧?您想知道今年徽州的茶叶收成怎么样吗?想知道杭州的茶商们在用什么价格收购吗?想知道朝廷明年会不会调整茶税吗?”
陈老板的眼睛亮了。
“你能知道这些?”
“我能。”
“你怎么能?”
“这是我的生意。您付钱,我告诉您。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您不需要知道。”
陈老板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位上。
“我要知道今年徽州的茶叶收成。”
我拿起银子,掂了掂,收进袖子里。
“今年徽州雨水充足,茶叶长势很好,收成比去年多三成。但因为收成太好,价格反而会跌。您现在手里有去年的陈茶吗?”
“有。”
“尽快出手。今年的新茶上市后,陈茶的价格会跌得更厉害。”
陈老板半信半疑地走了。
三天后,他又来了。这次他的表情完全不同了——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笑。
“姑娘,你说得对。我派人去徽州打听了,今年的收成确实比去年多三成。我听了你的话,把手里的陈茶全出了,价格还不错。要是再晚几天,等新茶的消息传开,我就亏大了。”
他又掏出一锭银子,比上次更大。
“我要知道杭州茶商的收购价。”
我收了银子,从摊位下面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杭州最大的三家茶商,目前的收购价分别是:每斤上等龙井三钱二分银,中等龙井一钱八分银,下等龙井九分银。其中,张记茶庄的价格最高,但他们的付款周期长,一般是三个月后结账。李记茶庄的价格低一些,但现款现结。您自己权衡。”
陈老板看着那张纸,眼睛瞪得溜圆。
“姑娘,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弄来的?”
“我说了,这是我的生意。”
陈老板走了之后,陆续有人来。有做丝绸生意的,有做粮食生意的,有做瓷器生意的。每个人来的时候都是半信半疑,走的时候都是心服口服。
一个月后,“知味斋”在苏州商圈里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每天都有商人来找我咨询,有的问价格,有的问行情,有的问政策,有的问竞争对手的情报。我据信息的价值和时效性收费,从几钱银子到几十两银子不等。
一个月下来,我算了算账,净赚了八十多两银子。
够我们生活一年了。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建立了一个信息网络。
来咨询的商人来自各行各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我把这些信息整合起来,交叉验证,去伪存真,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江南商业圈的巨大信息网。我知道谁家的丝绸质量最好,谁家的茶叶价格最低,谁家的瓷器在北方最好卖,谁家的粮食在囤积居奇。
我还知道了更多——关于官场,关于朝廷,关于那些商人不敢明说但私下都在议论的事情。
苏州知府姓赵,是个贪官。他每年从商人那里收取大量的“孝敬”,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些和他有关系的商人在市场上横行霸道。没有关系的商人,要么被挤垮,要么乖乖交钱。
朝廷派了一个钦差来江南巡查,但钦差刚到就被赵知府收买了。钦差在苏州住了半个月,吃了半个月的酒席,收了半个月的银子,然后回京复命,说“江南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边疆在打仗,军饷不够,朝廷下令江南的商人“自愿”捐钱。说是自愿,其实就是摊派。不捐的,生意就别想做了。捐了的,可以拿到一张“嘉奖令”,贴在店门口,相当于一个官方背书。
这些信息,我都记在了脑子里。
有一天晚上,昭阳问我:“苏晚,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做哪些?”
“卖信息。赚钱。你不是说要带我离开这里吗?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我看着她,想了想。
“昭阳,你觉得我们安全吗?”
她沉默了。
“不安全。”她自己回答了,“我们是逃出来的。如果被人发现苏昭就是大梁的公主,我们会死。”
“对。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躲。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我们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没有人能动我们。”
“怎么变强大?”
“用信息。”我说,“信息就是权力。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就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我现在做的,就是在积累这种权力。”
昭阳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平等的、并肩作战的默契。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你能做的太多了。”我笑了,“你是大梁最聪明的女孩。你不是只会读书写字,你还会看人、看事、看人心。明天开始,你和我一起去‘知味斋’。你帮我接待客人,帮我分析信息,帮我判断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
“我可以吗?”
“你可以。”
第二天,昭阳和我一起去了“知味斋”。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看起来和苏州城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少女没有区别。但她一开口,就不一样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做丝绸生意的老头,姓王,六十多岁,精得很。他坐下来,打量了一下昭阳,然后转向我,明显不信任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昭阳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她给王老板倒了一杯茶,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王老板,您今年的蚕丝收上来了吗?”
王老板愣了一下。“收上来了。”
“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
王老板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年春天江南多雨,桑叶减产,蚕丝自然涨价。您的丝织品成本比去年高了两成,但您的售价只涨了一成。您今年的利润,比去年少了一半。”
王老板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了看昭阳,又看了看我,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推过来。
“两位姑娘,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请教姑娘,老朽该怎么办?”
昭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两条路。第一,涨价。但涨价会失去客户,不划算。第二,换原料。湖州的蚕丝价格比苏州便宜一成,质量也不差。您在苏州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来没有从湖州进过货,因为您和苏州的蚕丝商有长期合同,不好意思换。但生意就是生意,不好意思不能当饭吃。”
王老板沉默了。
昭阳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送客。
“王老板,您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
王老板走了之后,昭阳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做得对吗?”
“对。”我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收他的银子。”
昭阳低头看了看桌上那锭银子,吐了吐舌头。“哎呀,忘了。”
我们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天井的石榴树下,吃着周婆婆送来的桂花糕,喝着自酿的米酒。月亮很圆,挂在石榴树的枝头,像一盏巨大的灯笼。石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颗宝石。
“苏晚,”昭阳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逃出来,现在会在什么?”
“你还在东宫,假装疯子。我还在给你送饭,假装忠仆。”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你会被嫁出去,嫁给一个你不认识的男人。也许去北方,也许去西域,也许去海上。你会离开大梁,永远不再回来。”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我如果跟你一起去,我就是陪嫁的宫女。到了那边,我会被当成你的奴婢,也许会被那个男人的手下看中,也许会被卖掉。谁知道呢。”
昭阳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那样。”她说,“我不想你被卖掉。”
“所以我们逃出来了。”我举起酒杯,“敬自由。”
她举起酒杯,和我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敬自由。”
米酒很甜,喝多了上头。昭阳喝了三杯就脸红了,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听不清,但大概是什么“苏晚你真好”“苏晚你不要离开我”之类的话。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但我有她。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也是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把她扶进屋里,给她盖好被子。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抱住了枕头,嘴里说了一句:“苏晚,抱抱。”
我笑了,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昭阳。”
第八章 暗流
“知味斋”的生意越来越好。
三个月后,我们已经赚了三百多两银子。我在苏州城里租了一间更大的铺面,请了两个伙计,把“知味斋”从地摊升级成了正式的店铺。
铺面在城中最繁华的观前街上,两间门面,上下两层。楼下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墙上挂着江南地图和全国各地的主要商路图。楼上是我们的办公室,堆满了各种账本、资料和情报。
我还在店铺后面买了一座小院子,比之前租的那间大得多,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大花园。花园里种着各种花,还有一个池塘,养着几尾锦鲤。昭阳很喜欢这个花园,每天早上去喂鱼,傍晚去赏花,子过得比在东宫的时候好一万倍。
但我们的生活不是只有花和鱼。
信息网络在扩大。我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收商人的咨询,而是开始主动地收集情报。我雇了五个线人,分布在江南各地——苏州、杭州、扬州、江宁、徽州。他们每天收集当地的市场信息、官场动态、民间舆论,通过快马传递到苏州。我整合这些信息,形成一份份情报报告,卖给有需要的客户。
客户不再只是商人。官员也开始来了。
第一个官员是苏州府的通判,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是正经科举出身,在苏州做了三年通判,一直郁郁不得志,因为知府赵大人压着他,不让他出头。
刘通判来“知味斋”的时候,穿着一身便服,戴着斗笠,像个普通的百姓。他坐下来,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苏姑娘,我知道你是谁。”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
“刘大人说笑了,民女只是一个做小买卖的。”
“你不用瞒我。”刘通判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从京城来的。我也知道你和宫里的人有联系。但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能做什么。”
“刘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扳倒赵知府。”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涟漪。
“赵知府是朝廷命官,我一个民女,怎么扳倒他?”
“你不能。但你能帮我。”刘通判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赵知府收受贿赂的证据。但光有这些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他的犯罪网络的全貌。你在苏州做了半年,你的信息网络比我强一百倍。你能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
我看着那封信,没有拿。
“刘大人,你为什么要扳倒赵知府?”
“因为他是贪官。因为他在苏州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因为我不甘心一辈子被他压着。”刘通判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野心和正义感混合在一起的光。“苏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有能力,有智慧,有信息网。如果你帮我,我保证——事成之后,你不会后悔。”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那封信,打开看了看。信里是赵知府和一个丝绸商人之间的往来记录,涉及金额巨大,足够让赵知府丢官罢职。但这只是冰山一角。赵知府在苏州经营了十年,他的犯罪网络盘错节,涉及官、商、匪三方。要扳倒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封信,而是一张完整的网络图。
“给我三个月。”我说,“三个月后,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刘通判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苏姑娘,拜托了。”
他走了之后,昭阳从楼上下来。她刚才一直在上面听着。
“你要帮他?”她问。
“不是帮他,是帮我们自己。”我说,“赵知府是贪官,但他不是一个人在贪。他的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如果我们能通过刘通判把赵知府扳倒,我们就能和新的知府建立关系。有了官府的关系,我们的信息网络就能做得更大,更安全。”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有能力做更多的事。”
昭阳看着我,眼神复杂。
“苏晚,你越来越像一个谋士了。”
“我不是谋士。我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三个月后,我把一份厚达百页的情报档案交给了刘通判。档案里详细记录了赵知府十年来的犯罪网络——他收受了哪些商人的贿赂,和哪些官员有利益输送,通过哪些渠道洗钱,有哪些保护伞。
刘通判看完档案,脸色发白。
“苏姑娘,你这些东西,足够让赵知府死十次。”
“那就让他死。”
一个月后,朝廷的圣旨到了苏州。赵知府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刘通判因“举报有功”,升任苏州知府。
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刘知府——不,刘大人——亲自来到“知味斋”,给我送了一块匾额。
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巾帼不让须眉”。
我让人把匾额挂在了店铺最显眼的位置。从那以后,“知味斋”在苏州的地位就稳了。没有人敢来找麻烦,没有人敢来收“孝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知味斋”的苏姑娘,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宾。
第九章 姐妹
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间,我们已经离开皇宫一年了。
昭阳十七岁了。
她长高了一些,脸上有了肉,不再是那个在东宫里苍白瘦弱的“疯子公主”了。她的皮肤被江南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睛更亮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算账,学会了和人打交道。她不再害怕和陌生人说话,不再躲在角落里假装不存在。她成了“知味斋”的二当家,每天和我一起接待客人,一起分析情报,一起制定策略。
商人王老板说:“苏二姑娘比苏大姑娘还厉害。”
昭阳听到这句话,回来跟我炫耀了一整天。
“苏晚,你听到了吗?王老板说我比你厉害!”
“听到了听到了,你比我能,比我聪明,比我好看,行了吧?”
“你敷衍我。”
“我没有。”
“你就有。”她扑过来,挠我的痒痒。我笑得喘不过气,两个人在花园里滚成一团,锦鲤在池塘里被吓得乱窜。
闹够了,我们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
江南的天空总是蓝的,但那种蓝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蓝是深沉的、厚重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江南的蓝是浅的、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丝绸。云很白,很轻,像棉花糖,慢慢地飘过。
“苏晚。”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一直在一起。一直开心。一直自由。”
我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美,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翘起,像在笑。
“会的。”我说,“我保证。”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因为每一次都是真的。”
她笑了,然后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但我们有彼此。这比什么都重要。
晚上,我在灯下写信。
不是写给任何人,而是写给我自己。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写记。在上海的时候,我的记本写满了三十本,每一本都记录着我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那些记后来被我烧了,在我决定跳楼的那天晚上。
现在,我又开始写了。
“来这个世界一年零三个月了。我有了一个新名字,一个新身份,一种新生活。我不再是那个在上海的出租屋里数着余额过子的打工妹了。我是苏晚,‘知味斋’的老板,苏州城里人人敬畏的‘信息女王’。我有钱,有势,有信息网,有官府的关系。我比我在上海的时候成功一万倍。
但我不快乐。
不是因为我不满足,而是因为我总是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还在那个天台上,正在下坠?我是不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是救护车和警车?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这是不是梦,我都要把它过得精彩。因为这是我唯一的生活。
昭阳睡在我旁边的床上,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梦话。她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皇宫,梦到东宫,梦到那些被关起来的子。每次做噩梦,她都会喊我的名字。我会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没事的,我在’。然后她会安静下来,继续睡。
她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理由。”
我放下笔,吹灭油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昭阳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尊白玉雕刻的佛像。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动了动,往我的方向靠了靠,嘴唇微微张开,说了一句梦话。
“苏晚……别走……”
“我不走。”我说。
她听不到。但我知道,在梦里,她听到了。
第十章 风暴前夜
又过了半年。
昭阳十八岁了。
她的生那天,我没有送她贵重的礼物,而是带她去了一趟杭州。
杭州离苏州不远,坐船沿着大运河走,一天一夜就到了。我们包了一条小船,船不大,但很净,船头有一个小小的棚子,可以遮阳挡雨。
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钱,在运河上跑了一辈子。他话不多,但船撑得很好,稳稳当当的,几乎没有颠簸。
昭阳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眼睛亮得像星星。
运河两岸是连绵的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摇晃。远处有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天上有白鹭,排成一行,慢慢地飞向远方。
“苏晚,你看!”昭阳指着远处,兴奋得跳起来,“那是什么?”
“白鹭。”
“好漂亮!”
“你以前没见过白鹭吗?”
“没有。在东宫的时候,我只能看到麻雀。偶尔有几只鸽子飞过,我都会看好久。”
我心里一酸,没有说话。
船到了杭州,我们在西湖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杭州的秋天很美。西湖的水是碧绿的,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和垂柳。湖面上有几条游船,船上有人在唱越剧,声音婉转悠扬,在湖面上飘荡。
我们沿着苏堤散步,昭阳像一只出笼的小鸟,跑来跑去,一会儿摘一朵花,一会儿追一只蝴蝶,一会儿蹲在湖边看鱼。
“苏晚,快来看!这条鱼好大!”
“苏晚,这朵花好好看!”
“苏晚,那边有人在放风筝!”
我看着她,笑了。
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不是东宫里那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公主”,而是一个十八岁的、充满活力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女孩。
傍晚,我们在西湖边的一家小饭馆吃饭。饭馆很简陋,但菜很好吃。我们点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昭阳喝了两杯黄酒,脸红扑扑的,话多了起来。
“苏晚,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记得。你坐在角落里写字,周围全是纸。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丙申三十九,你说不是那个,问我真正的名字。”
“你那时候看起来很害怕。”
“我没有害怕。”
“你有。你的手在抖。”
“……好吧,有一点。”
“但你没有跑。其他人都跑了,只有你没有跑。”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跑。”
“不是。”昭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因为你不想跑。你想留下来帮我。对不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对。”我说。
昭阳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苏晚,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我父皇把我当工具,母后把我当累赘,那些宫女太监把我当疯子。只有你,把我当人。”
“因为你就是人。”我说,“你不是工具,不是累赘,不是疯子。你是一个人,一个很好的人。”
昭阳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还在笑。
“苏晚,我想喝酒。”
“你已经在喝了。”
“我想喝更多。”
我给她倒了一杯酒。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她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第三杯的时候,我按住了她的手。
“够了。”
“不够。”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亮,“苏晚,我今天十八岁了。我成年了。从今天起,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利做自己的决定。”
“你想做什么决定?”
“我想……”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我想回去。”
“回哪里?”
“回京城。”
“你疯了?”
“我没有疯。”她的声音很平静,“苏晚,你听我说。我们逃出来一年半了。这一年半里,我们在苏州过得很好。有钱,有势,有自由。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交代。”她说,“我想回去,站在我父皇面前,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沉默了。
“苏晚,我知道这很傻。”昭阳低下头,“他快死了,也许已经死了。我可能永远没有机会问他。但我想试一试。不是因为我还在乎他,而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结束。”
我看着她,很久很久。
“好。”我说,“我陪你去。”
“你不劝我?”
“劝你有用吗?”
“……没有。”
“那就不劝了。”
她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西湖边的一家客栈里。窗户正对着西湖,月光洒在湖面上,银光闪闪。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一幅水墨画。
昭阳躺在船上——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回京城。”
“你想到了吗?”
“想到了。”
“怎么回去?”
“光明正大地回去。”
昭阳翻过身,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逃犯。”我说,“我们是两个普通的商人,去京城做生意。没有人知道苏昭就是大梁的公主。只要我们小心,不会有人发现。”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说了,你想要一个交代。我帮你拿到这个交代。然后我们就回来,继续过我们的子。”
昭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
“苏晚,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是谢你陪我回去。我是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握紧了她的手。
“我会一直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白一黑,紧紧地握在一起。
像两棵树,在地下纠缠,枝在天空交错。
风吹不倒,雨打不散。
第十一章 北上
十天后,我们出发了。
这一次北上,和一年半前那次逃亡完全不同。那次我们是藏在稻草下面,像两只受惊的老鼠,仓皇逃命。这次我们是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路上,坐着雇来的马车,带着足够的银两和粮,像两个出门做生意的正经商人。
马车是我们从苏州最大的车马行租的,两匹枣红色的马,一辆桐木车厢,里面铺着厚厚的棉垫,坐着很舒服。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马,在大江南北跑了几十年,路熟得很。
“两位姑娘这是要去京城做什么生意?”马师傅一边赶车一边问。
“丝绸。”我说,“我们在苏州做丝绸生意,想去京城看看行情。”
“哦,苏州的丝绸那可是全国有名的。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穿的都是苏州的丝绸。你们这趟去,肯定能赚钱。”
“借您吉言。”
昭阳坐在我身边,戴着帷帽,白色的轻纱遮住了脸。这是江南女子出远门时常见的装扮,不会引人注目。她透过轻纱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马车沿着官道北上,一路经过了许多地方。
嘉兴。苏州到嘉兴,走了一天。嘉兴以粽子闻名,我们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粽子,一个肉的一个豆沙的。昭阳第一次吃粽子,不知道怎么剥,我帮她剥开,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那就多吃点。”
湖州。嘉兴到湖州,走了半天。湖州以湖笔闻名,我们在城里的笔庄买了一支笔,上好的狼毫,笔杆是湘妃竹的,上面有天然的斑点,像泪痕。昭阳很喜欢这支笔,说要用它来写信。
“写给谁?”
“写给……以后。”
我没有追问。
过了湖州,就是江苏和安徽的交界处。路开始变得不好走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簸得厉害。昭阳晕车,脸色发白,我把她搂在怀里,让她靠着我睡。
“苏晚,还有多远?”
“还有一半。”
“好远啊。”
“快了。再坚持几天。”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疲惫的小鸟。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次北上,真的只是为了让她问皇帝一句话吗?还是说,我自己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执念?
我在上海的时候,从来没有机会向任何人要一个交代。公司裁员的时候,HR说“公司也是没办法”,我问“为什么是我”,她说“这是公司的决定”。没有交代。房东让我搬家的时候,我说“能不能多给我几天”,他说“不行,我儿子等着结婚”。没有交代。陈屿说分手的时候,我问“为什么”,他说“我们不合适”。没有交代。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一个交代。
也许,昭阳要的交代,也是我想要的。
马车走了十二天,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比一年半前更乱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士兵在检查每一个进城的人。我们下了马车,排队等了一个时辰,才轮到我们。
士兵看了我们的身份文牒,又看了看我们,问:“从哪里来?”
“苏州。”
“来京城做什么?”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丝绸。”
士兵把文牒还给我们,挥了挥手。“进去吧。”
马车进了城,我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年半前,我在这座城里,是一个卑微的浣衣局宫女,每天在死亡线上挣扎。现在,我回来了,穿着绸缎衣服,坐着马车,带着足够的银两,以商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这座城。
但这座城变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很多店铺关着门,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马师傅,京城怎么这么冷清?”我问。
马师傅压低声音:“姑娘,你们不知道吗?皇帝驾崩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新皇已经登基了,就是原来的二皇子。现在京城,听说新皇要清算前太子的余党,朝堂上天天在抓人。老百姓都不敢出门,怕被牵连。”
皇帝死了。新皇登基了。
昭阳的父皇,那个把她关在东宫三年的男人,死了。她没有机会问他那句话了。
我转过头看着昭阳。帷帽的轻纱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
“昭阳。”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他死了。不用问了。”
“你想哭就哭吧。”
“我不想哭。”她顿了顿,“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觉。我应该难过吗?他是我父皇。但他从来没有把我当女儿。我应该高兴吗?他死了,没有人能再把我关起来了。但我高兴不起来。”
“你不用强迫自己有任何感觉。”我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现在是自由的。他死了,但他的死不会影响你的自由。你的自由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他给的。”
昭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苏晚,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的灵柩。”
“你疯了?皇宫现在,我们进不去。”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远远地看一眼。”
我看着她,心里挣扎了很久。
然后我说:“好。我陪你去。”
第十二章 归来
皇宫在京城的最北边,占了整座城的四分之一。高大的宫墙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皇宫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宫墙是红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我们站在宫墙对面的一个小广场上,远远地看着。
宫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士兵,全副武装,表情肃穆。宫墙上挂着白色的幡旗,在风中飘动,上面写着“奠”字。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肃的气氛中,连风都不敢大声吹。
昭阳站在我身边,帷帽的轻纱被风吹起来,露出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苏晚。”
“嗯。”
“我恨这个地方。”
“我知道。”
“但我又离不开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关了三年。这个地方是我所有的记忆。好的,坏的,都是这里的。”
“记忆不会因为你离开了就消失。”我说,“但你可以选择怎么记住它们。”
昭阳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转过身,背对着皇宫。“走吧。”
“你不看了?”
“看了。够了。”
我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昭阳突然停下来。
“苏晚。”
“嗯?”
“有人跟着我们。”
我的心一紧,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余光扫过身后,果然看到一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不要回头。”我低声说,“往前走,走到前面的巷子拐进去。”
我们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头顶是一线天。我跟在昭阳身后,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刀。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那个人跟进来了。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我猛地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他开口了,声音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苏姐姐,是我。”
是小顺子。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他比一年半前长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看起来不像太监,倒像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机灵、明亮、带着一点狡黠。
“小顺子?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在找你们。”他压低声音,“从你们逃跑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找。”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在东宫的时候,看到你留下的线索。你故意在相反的方向留下了脚印和衣物,让追兵往北追。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往南走。因为你说过,你喜欢江南。”
我的心跳得很快。“小顺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姐姐,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有人要公主。”
昭阳的脸色变了。
“谁?”
“太子——不,新皇。”小顺子的声音在发抖,“皇帝驾崩前,留下了一道遗旨。他说,如果他死了,就让公主恢复自由。新皇看了遗旨,没有宣读,而是把它烧了。然后他下了一道密令——找到公主,就地正法。”
我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她是他的姐姐。”
“因为她是孝贤皇后的女儿。孝贤皇后的母家是京城最大的世家。如果公主恢复自由,她就可以继承孝贤皇后的遗产,就可以利用母家的势力。新皇怕她威胁他的皇位。”
昭阳的身体晃了一下,我扶住了她。
“小顺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小顺子看着我,眼眶红了。
“因为苏姐姐你对我好。在东宫的时候,只有你把我当人看。你给我吃的,给我银子,教我识字。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再见到你就好了。”他抹了一把眼泪,“苏姐姐,你们快走吧。新皇的密探已经出发了,到处在找你们。京城不能待了,整个北方都不能待了。你们要往南走,越远越好,最好出海,去南洋,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转身要走。
“小顺子。”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谢谢你。”我说。
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苏姐姐,保重。”
他跑了,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我扶着昭阳,靠在墙上。我的腿在发抖,昭阳的全身都在发抖。
“苏晚,”她的声音在颤抖,“他要我。”
“我知道。”
“为什么?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因为你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威胁。你是孝贤皇后的女儿,你有继承权,你有母家的势力。只要你还活着,他就睡不安稳。”
“那我怎么办?”
“我们走。”我说,“去南方。越远越好。”
“去哪里?”
我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去找一个人。”
“谁?”
“惠妃。”
“惠妃?”昭阳愣住了,“她不是——”
“她不是皇后的人。她是兵部侍郎的女儿。她手上有一支私兵,驻扎在岭南。如果我们能找到她,也许她能保护我们。”
“她会帮我们吗?”
“她欠我一个人情。一年半前,我帮她扳倒了皇后。现在,该她还了。”
那天晚上,我们连夜离开了京城。
马师傅不敢走夜路,我多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才勉强同意。马车在黑暗中狂奔,车灯在颠簸中摇晃,把路边的树影照得像鬼魅。
昭阳靠在我怀里,脸色苍白。
“苏晚。”
“嗯。”
“你说,我们会死吗?”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真的。”
马车在黑暗中飞驰,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刺耳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叫,有婴儿在哭,有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搂着昭阳,看着窗外的黑暗。
前方是未知的旅程。后方是追我们的敌人。
但我们不怕。
因为我们在一起。
第十三章 南下之路
逃离京城的那一夜,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漫长的夜。
马车在黑暗中狂奔,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石子,发出密集的“咯噔”声,像有人在我们头顶撒了一把铁砂。昭阳靠在我怀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苏晚,”她的声音闷在我的口,“我们会被追上吗?”
“不会。”我说,语气比我的内心坚定得多,“他们不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小顺子说密探刚出发,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苏州。等他们发现我们不在苏州,我们已经走远了。”
“我们去哪里?”
“去岭南。找惠妃。”
“她会帮我们吗?”
“她会的。”我在黑暗中摸了摸昭阳的头发,“她欠我的。”
其实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惠妃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从来不看人情,只看利益。一年半前我帮了她,那是一场交易——她保我的命,我帮她扳倒皇后。交易已经完成了,她不欠我什么。但现在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她无法拒绝的。
那就是昭阳。
昭阳是孝贤皇后的女儿,孝贤皇后的母家是江南最大的世家——顾家。顾家在朝廷经营了上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虽然孝贤皇后死后顾家被皇帝打压,但基还在。如果惠妃能控制昭阳,就等于控制了顾家。这笔买卖,她不会不做。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昭阳。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成为她的棋子?”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不。我想让你利用她,就像她利用你一样。昭阳,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所有的关系都是交易。你要做的不是拒绝交易,而是让自己在交易中永远占据主动。”
昭阳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我的手,我知道她在听。
马车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河北地界。马师傅累得不行,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小镇上,让我们下来歇歇脚。
小镇叫柳河镇,很小,只有一条街,两排矮房子,一个包子铺,一个茶馆,一个当铺。街上没什么人,几只瘦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我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我们在包子铺坐下来,要了两笼包子,两碗小米粥。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厚馅少,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昭阳吃了四个包子,喝了一碗粥,脸色好了一些。
“苏晚,我们以后怎么办?一直在路上跑吗?”
“不。我们找个地方停下来,重新开始。”
“哪里?”
“岭南。岭南在大梁的最南端,山高皇帝远,朝廷的势力到不了那里。而且惠妃的父亲——兵部侍郎顾大人在岭南有一支私兵,名义上是防海盗,实际上是他自己的武装。如果能让惠妃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就有了一支军队。”
“军队?”昭阳瞪大了眼睛,“我们要军队什么?”
“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谈判。”我压低声音,“昭阳,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权力不是靠道理得来的,是靠实力。你没有实力,就没有人听你说话。你有实力,不用说话,别人就会跪下来听你的心跳。”
昭阳看着我,眼神复杂。
“苏晚,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人。”我说,“一个被这个世界教会了很多道理的普通人。”
我们继续南下。
从河北到岭南,要穿过河南、湖北、湖南、广东四个省,全程三千多里。按照马车的速度,至少要走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新皇的密探在整个北方布下天罗地网。所以我们不能走官道,不能住客栈,不能暴露身份。
马师傅在河北就把我们放下了。他不敢再往南走,怕被牵连。我多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们自己走。
我在镇上买了两头毛驴,一匹驮行李,一匹给昭阳骑。我自己走路,牵着头驴,像个赶脚的脚夫。昭阳骑在驴上,戴着帷帽,低着头,不说话。她还没有完全从京城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整个人像一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我们走的都是小路,翻山越岭,穿村过寨。白天赶路,晚上找村子借宿。没有村子的时候就露宿荒野,找一棵大树,在树下铺上油布,裹着毯子睡。昭阳害怕黑暗,每次露宿都要我搂着她,她才能睡着。
路很难走,但风景很好。秋天的山野是一幅油画——红的枫叶,黄的银杏,绿的松柏,层林尽染,美得让人忘记疲惫。有时候我们会停下来,在路边摘一把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昭阳编花环的手艺很好,编出来的花环又圆又紧,戴在头上像一顶小帽子。
“苏晚,你看我像不像花仙子?”她戴着一个野菊花编的花环,歪着头看我。
“像。”我说,“像花仙子下凡。”
她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银铃。
那些瞬间,我会忘记我们是在逃命。我们会像两个普通的女孩一样,笑啊闹啊,追蝴蝶,摘野果,在溪边捉鱼。昭阳不会捉鱼,每次看到鱼从手指间溜走,都会“哎呀”一声,然后气鼓鼓地拍水,溅我一脸。
但这样的时刻总是短暂的。每当有陌生人经过,昭阳就会立刻收起笑容,低下头,变成那个沉默寡言的“苏二姑娘”。她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学会了在陌生人面前隐藏真实的自己。她才十八岁,但已经像一个老练的演员了。
走了二十天,我们到了湖北。
湖北比北方暖和得多,树还是绿的,田里的稻子刚刚收割完,留下一茬茬金黄的稻茬。空气里有稻草的清香和牛粪的味道,闻起来很亲切——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的子。
我们在一个叫“黄石港”的小镇停下来,准备休整两天。昭阳的鞋子磨破了,脚上起了水泡,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心疼得要命,但她咬着牙说没事。
镇上有一家很小的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姓刘,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她看到我们两个小姑娘独自赶路,很是惊讶。
“你们两个姑娘家,怎么自己赶路?家里人呢?”
“家里遭了灾,父母都没了,我们去投奔南方的亲戚。”我说。
刘老板娘叹了口气,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最好的房间——虽然最好的也就是多了两床被子和一张桌子。她还让人烧了热水,让我们洗脚。昭阳的脚泡在热水里,疼得龇牙咧嘴,但泡了一会儿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苏晚,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在东宫的时候,我每天走来走去,也走不了几步。我以为走路很简单,现在才知道,走路也很累。”
“累了就睡吧。”
“你呢?”
“我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马车可以雇。”
“你小心。”
“知道了。”
我下了楼,走到街上。
黄石港是个小地方,但因为是水陆码头,还算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有牵着骆驼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赶路人。我找了一家车马行,问了一下有没有去岭南的马车。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去岭南?那可远了。马车要走一个月,路费至少五十两银子。”
“能不能便宜点?我们只有两个人,行李不多。”
“四十两,不能再少了。”
我掏了四十两银子,定了一辆马车,约定后天出发。
从车马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个个小太阳。我沿着街往回走,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苏姑娘。”
我猛地停住脚步,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小刀。
一个人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的身形我认得——高大、挺拔、站姿像一把出鞘的剑。
“周恒?”我失声叫道。
他掀开帽子,露出一张消瘦的脸。是周恒,没错。但和一年半前相比,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你怎么在这里?”我压低声音,心脏砰砰跳。
“我一直在找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从你们离开京城的那天起。”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你们。我拦不住新皇,但我能来找你们,告诉你们。”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
“惠妃被软禁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新皇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前朝旧臣。惠妃的父亲——顾大人——被罢了兵部侍郎的职,贬为庶人。惠妃被移居冷宫,和当年的皇后一样。”
“那岭南的私兵呢?”
“被新皇的人接管了。你指望的靠山,已经倒了。”
我感觉血液在一瞬间变冷。
没有惠妃,没有私兵,没有靠山。我们两个女人,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孤立无援。新皇的密探正在到处搜捕我们,而我们唯一可能投靠的人,已经自身难保。
“周恒,”我说,“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他说,“在东宫的时候,如果不是你帮我在惠妃面前说话,我早就被调到边疆去了。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带你们离开。”他说,“我在南方有一些朋友,可以暂时安顿你们。但岭南不能去了,那里已经是新皇的地盘。往西走,去四川。那里山高路远,朝廷管不到。”
“四川?”
“对。成都府,我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在那里做生意。他可以收留你们。”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
周恒是可信的吗?一年半前,他帮我们逃出了皇宫。那是冒着全家头的风险。如果他想害我们,当时就可以把我们交给侍卫。他没有。
“好。”我说,“我们跟你走。”
回到客栈,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昭阳。她没有犹豫,直接说:“我相信你。”
“你不怕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陷阱,你就不会让我往里跳。”她看着我,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苏晚,我信你,就像信我自己一样。”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脑子里乱成一团。惠妃倒了,岭南去不了了。四川,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们要重新开始。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不知道周恒的那个兄弟可不可靠,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那里活下去。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必须活着。不为我自己,为昭阳。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在她被关在东宫的那些子里,是她需要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现在,轮到我需要她了。我需要她活着,需要她安全,需要她快乐。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我侧过头,看着睡在身边的昭阳。她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小猫,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起,大概在做梦。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枕头留下的。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嫩,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手指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她动了一下,往我的方向靠了靠,嘴里嘟囔了一句。
“苏晚……”
“我在。”
她安静了。
我收回手,闭上眼睛。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走。
第十四章 蜀道难
从湖北到四川,要穿过长江三峡。
三峡是大梁最险峻的地方,两岸悬崖峭壁,江水湍急,漩涡密布。当地人说“三峡天下险,自古难行船”。但这是从湖北进入四川最快的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周恒在宜昌找了一条船,不大,但很结实,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三峡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两位姑娘,坐稳了!”船老大一声吆喝,船桨划破水面,船缓缓驶入了长江。
一开始江面很宽,水流平缓,两岸的山也不是很高。昭阳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她从来没有坐过船,更没有见过长江。江水是浑黄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在阳光下泛着铜色的光。
“苏晚,你看那个山!像不像一个人躺着?”
“像。”
“那个呢?像不像一匹马?”
“像。”
“苏晚,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真的很像。”
她瞪了我一眼,继续看风景。
船行了一天,进入了西陵峡。江面突然变窄了,两岸的山像两堵巨大的墙,直云霄。江水变得湍急起来,漩涡一个接一个,船在浪中颠簸,像一片树叶。
昭阳的脸色开始发白。她晕船了。
“苏晚,我难受。”她靠在我身上,嘴唇发紫,额头上冒着冷汗。
“闭上眼睛,不要看水。深呼吸。”
她闭上眼睛,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我忍着疼,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船老大在船尾喊:“前面的路更险,两位姑娘坐好了!”
话音刚落,船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我抱着昭阳,整个人往前冲,额头撞在了船舷上,一阵剧痛。
“苏晚!”昭阳惊叫起来。
“没事,撞了一下。”我摸了摸额头,手上黏糊糊的,流血了。
昭阳看到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流血了!”
“小伤,不碍事。”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按在我的额头上。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
“你为什么不坐好?为什么抱着我?”她一边给我按着伤口,一边哭。
“因为你在晕船,我不能让你摔倒。”
“我摔倒就摔倒,总比你受伤好!”
“你不能摔倒。”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公主。”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不是公主了。”她说,声音很小。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给我按着伤口。我看到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衣服上,一滴一滴,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船过了西陵峡,进入了巫峡。巫峡比西陵峡更险,两岸的山更高,江水更急。但昭阳不再看风景了,她坐在我身边,紧紧地挨着我,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帮我按着额头上的伤口。
“苏晚,还疼吗?”
“不疼了。”
“你骗人。你的眉头一直在皱。”
“那是因为我在担心前面的路。”
“你骗人。你每次说谎,眼睛都会往右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你看了一年半。”
我笑了。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船行三天,终于过了三峡,进入了四川盆地。
四川盆地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四川到处都是山,但实际上,盆地中间是一片巨大的平原,一望无际,像大海一样。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昭阳站在船头,看着这片平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晚,这里的空气好甜。”
“甜?”
“嗯。像糖水一样。”
我吸了一口,什么都没闻到。但她说甜,那就是甜的。
船在泸州靠岸,我们换乘马车,往成都府走。
四川的路比湖北的好走多了,一马平川,官道宽阔平坦,两边的杨树整整齐齐,像两排士兵。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队商旅经过,驼铃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平原上飘得很远。
走了五天,终于到了成都府。
成都是大梁西南最大的城市,虽然没有苏州繁华,但别有一番风味。城里的街道很宽,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街上的人穿着和北方不一样的衣服,颜色更鲜艳,样式更宽松。空气里飘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又麻又辣,呛得昭阳直打喷嚏。
“这是什么味道?”
“辣椒。四川人喜欢吃辣。”
“好呛。”
“你会习惯的。”
周恒的拜把兄弟叫赵铁生,在成都做药材生意。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像打雷,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他在城东有一家大宅子,三进三出,住着十几口人,有老婆孩子,还有几个伙计和丫鬟。
“周恒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赵铁生拍着脯说,“两位姑娘尽管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老婆孙氏是个温柔的女人,比赵铁生小十岁,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很周到。她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向阳的房间,铺了新的被褥,桌上摆了一瓶刚摘的桂花。
“姑娘们从北方来,一定累了。先歇着,晚饭好了我叫你们。”
“谢谢嫂子。”
孙氏笑了笑,出去了。
昭阳坐在床上,环顾了一下房间。
“苏晚,我们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了。”
“暂时?”
“新皇的密探不会追到四川来。这里太远了,而且赵铁生是地头蛇,有人找麻烦他会知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长久之计是什么?”
我坐在她身边,想了想。
“长久之计是——我们要有自己的力量。”
“什么力量?”
“钱。人。信息。”我说,“在苏州的时候,我们有‘知味斋’,有信息网络,有商界的人脉。在四川,我们要重新开始。甚至要比在苏州做得更大。”
“为什么?”
“因为只有足够强大,才不会被人欺负。昭阳,你在皇宫里被关了三年,不是因为你是疯子,而是因为你没有反抗的能力。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拥有这种能力。”
昭阳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决心。
“好。”她说,“我跟你一起。”
我们在成都安顿下来。
赵铁生给我们介绍了一个铺面,在城中最热闹的春熙路上,两间门面,上下两层,后面还有一个院子。租金不贵,一个月十两银子。我用从苏州带来的银子付了半年的租金,然后开始重新打造“知味斋”。
这一次,我不只是卖信息了。
四川是药材之乡,川芎、川贝、黄连、附子——都是全国最好的。赵铁生是药材行家,有他的渠道,我可以拿到最低的价格。我把药材卖给江南的商人,赚取差价。
四川也是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藏区的马匹、茶叶、皮毛,都从四川过。我和那些跑茶马古道的商人建立了联系,帮他们对接江南和京城的买家。
信息网络也重新搭建起来。我雇了四个线人,分布在成都、重庆、泸州、雅安,每天收集市场信息、商路情报、官场动态。不到三个月,“知味斋”就成了成都商圈里人人皆知的名字。
但这次,我做得更低调。在苏州的时候,我太高调了,暴露了太多的实力。这次我学乖了,所有的生意都通过中间人来做,我躲在幕后,纵一切。在成都人眼里,“知味斋”的苏姑娘只是一个做小买卖的普通商人,没有人知道她手里握着整个西南的商业情报网。
昭阳也在成长。
她不再只是我的助手,而是开始独当一面。她负责和藏区的商人打交道,学会了藏语,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在高原上生存。她晒黑了,也壮实了,不再是那个在东宫里苍白瘦弱的公主了。她骑在马上的样子,英姿飒爽,像一柄出鞘的剑。
“苏晚,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女侠?”她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马鞭,歪着头看我。
“像。”我说,“像女侠下凡。”
她笑了,骑着马在草原上飞驰,马尾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帜。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她不应该被关在皇宫里,不应该被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不应该在深宫里老去。她应该在草原上驰骋,在山野间奔跑,在阳光下大笑。这才是她应该有的生活。
第十五章 暗棋
在成都的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我知道,水面下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
新皇登基已经半年了。他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清洗前朝旧臣,太子的余党被一网打尽,连坐者数百人。京城里血流成河,人人自危。有人开始怀念先帝——虽然先帝也不是什么明君,但至少不会这样大开戒。
但没有人敢说出口。
惠妃被软禁在冷宫,据说已经疯了。她的父亲顾大人被贬到海南,病死在了路上。岭南的私兵被新皇的人接管,改编成了朝廷的军队,驻守在南方沿海。
昭阳知道这些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苏晚,”她说,“惠妃疯了?”
“听说是。”
“她不是疯了。她是装的。”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皇宫里,装疯是唯一活下去的办法。我装了三年,我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痛楚,一闪而过。
“昭阳,”我说,“你想救她吗?”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说想,你会帮我吗?”
“会。”
“为什么?她以前是我们的敌人。”
“因为她现在不是了。而且,”我顿了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昭阳笑了。“你还是那个在苏州的苏晚。不管到了哪里,你都在下棋。”
“因为我不会别的活法。”
那天晚上,我开始制定一个计划。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的计划。
我要把惠妃从冷宫里救出来。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昭阳。
昭阳需要一个盟友,一个有分量、有资源、有能力的盟友。惠妃就是这样的人。她是兵部侍郎的女儿,在后宫经营多年,手里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她能站在昭阳这边,昭阳就有了和朝廷谈判的筹码。
但怎么救?冷宫在皇宫深处,守卫森严。我们远在成都,鞭长莫及。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在京城、在皇宫里、能帮我做事的人。
小顺子。
自从在京城见过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他还在不在皇宫?有没有被新皇的人发现?他还愿不愿意帮我们?
我写了一封信,让最信任的线人带去京城。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老地方,桂花树下。”
这是我和小顺子在东宫时的暗号。桂花树下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如果他还在,如果他愿意,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
信纸上只有两个字:“何时?”
我的心跳加速了。小顺子还活着,还愿意帮我们。
我写了第二封信,详细列出了我的计划。救惠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要选在新皇出宫祭天的那天,皇宫防卫最松懈的时候;要从冷宫后面的废弃水渠进去,那条水渠我还在东宫的时候就勘探过,直通宫外;要有人在内接应,打开冷宫的门,把惠妃带出来。
信寄出去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这一个月里,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晚上都在想,计划有没有漏洞,小顺子会不会被抓住,惠妃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昭阳看出了我的焦虑。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泡一杯茶,坐在我身边,陪我说话。
“苏晚,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小顺子。”
“他不会有事的。他很机灵。”
“我知道。但万一——”
“没有万一。”她握住我的手,“苏晚,你总是在想万一。万一这个,万一那个。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一切都顺利呢?”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笑了,“万一一切都顺利呢。”
一个月后,第二封回信到了。
“一切就绪。下月初三,新皇祭天。子时,水渠口接人。”
我看完信,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昭阳,成了。”
她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苏晚,你真的要这么做?”
“真的要。”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盟友。”
“我不需要盟友。”她说,“我只需要你。”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温暖的、坚定的光。
“苏晚,你一直在为我做所有的事。帮我逃出皇宫,帮我活下去,帮我在苏州立足,帮我来四川。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这样。”
“你——”
“我不是在怪你。”她打断我,“我知道你为我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想当女帝?也许我不想报仇?也许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过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晚,我从小就被别人安排命运。我父皇安排我,我母后安排我,那些大臣安排我。你也在安排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但我不怪你。因为你和他们不同。他们是把我当工具,你是把我当……”
她没有说完。
“当什么?”我问。
“当……”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当最重要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昭阳,”我说,“我——”
“你不用说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但眼眶红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你安排我做,而是因为我愿意。我帮你去见商人,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去,而是因为我想帮你。我来四川,不是因为你带我来,而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你不要觉得你欠我什么。你不欠我。是我欠你。从你走进东宫的那一天起,我就欠你了。”
我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昭阳,你谁都不欠。”我说,“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我自己是谁?”
“你自己是一个很勇敢、很聪明、很好的女孩。”我说,“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不是因为我帮你,而是因为你自己。”
她看着我,泪眼模糊,但笑了。
“苏晚,你说话好像一个先生。”
“我就是你的先生。”
“那你教我。教我怎么做一个有用的人。”
“你已经是有用的人了。”
“不够。”她摇头,“我要做有用到不需要你保护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突然发现身边站着另一个人。你们一起看着深渊,然后同时决定不跳。
“好。”我说,“我等你保护我。”
下月初三,新皇祭天。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子时,一个黑影出现在成都城外的驿站。是小顺子,带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
惠妃。
她比一年半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裂,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中衣。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疯子的亮,而是聪明人的亮。昭阳说得对,她是在装疯。
“苏姑娘。”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救了我的命。”
“不是我,是小顺子。”
“小顺子是你的人。”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从你在东宫对我说‘你是我的人了’那天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
“苏姑娘,你比我厉害。我服了。”
我把她带到了我们在成都的秘密据点——城东的一座小院子,是赵铁生帮我们找的,非常隐蔽,周围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没有人会注意。
安顿好惠妃之后,我和昭阳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苏晚,你真的把惠妃救出来了。”
“嗯。”
“你疯了。”
“也许吧。”
“新皇会查到我们的。”
“不会。小顺子做得天衣无缝。他会制造一个惠妃在冷宫自焚的假象,烧一具尸体,让人以为是惠妃。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远了。”
“又要走?”
“嗯。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西藏。”
昭阳瞪大了眼睛。“西藏?”
“对。翻过雪山,去吐蕃。那里不是大梁的地盘,新皇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那要多远?”
“很远。要走三个月。”
昭阳沉默了。
然后她说:“好。我跟你去。”
“你不怕?”
“不怕。”她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握住她的手。
“好。我们一起。”
第十六章 雪山
去西藏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从成都往西,先是平原,然后是丘陵,然后是高山。过了雅安,路就开始变得难走了。官道变成了山路,山路变成了马道,马道变成了羊肠小道。有些地方本没有路,只能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硬闯。
我们在雅安雇了三个向导,都是常年在川藏线上跑的老手。领头的叫扎西,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他说汉话不太流利,但能沟通。
“两位姑娘,去的路很远,要走三个月。路上有雪山,有河流,有强盗。你们不怕?”
“不怕。”我说。
扎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昭阳,摇了摇头。
“你们姑娘,胆子真大。”
我们走了一个月,到了康定。康定是川藏线上的一个重要驿站,和在这里交易,很热闹。我们在康定休整了两天,补充了粮食和药品,然后继续往西走。
过了康定,就是真正的藏区了。
天变得很低,云好像就在头顶,伸手就能摸到。山很高,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稀薄,呼吸有些困难,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昭阳第一次到高原,反应很强烈。她头疼、恶心、浑身无力,走几步就要吐。我让她骑在马上,自己走路。扎西说这是正常的高原反应,过几天就会好。
“苏晚,你为什么不骑马?”昭阳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脸色苍白。
“我不累。”
“你骗人。你的嘴唇都紫了。”
“我没事。”
“你上来。”她伸出手,“我们一起骑。”
“马驮不动两个人。”
“那我不骑了。我走路。”
“不行,你会晕倒的。”
“那你上来。”
我们争执了半天,最后扎西看不下去了,把他的马让给了我。他自己走路,在前面牵着马。
“两位姑娘,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不肯骑马,都要走路。其他人都是抢着骑马。”
我笑了。“因为我们都是笨蛋。”
扎西也笑了。“笨蛋好。笨蛋活得久。”
翻越折多山的那天,是最难的一天。
折多山是川藏线上最高的山之一,海拔四千多米。山顶上全是雪,风大得像要把人吹走。我们天不亮就出发,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昭阳的高原反应更严重了。她嘴唇发紫,指甲发青,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我让她坐在马上,她不肯,非要自己走。
“昭阳,你骑马。”
“不。”
“你会死的。”
“那你也会死。你嘴唇都紫了,你还走路。”
“我是大人,我扛得住。”
“你只比我大几岁,算什么大人?”她瞪着我,但眼神已经涣散了,“你不骑,我也不骑。”
我没办法,只好和她一起走路。
我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呼吸变成了奢侈。我的肺像被火烧一样疼,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昭阳在我身边,脸色白得像纸,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走。
“昭阳,”我说,“你要是撑不住就说话。”
“我撑得住。”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不会倒下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倒下了,你一定会背我。你已经很累了,不能再背我了。”
我的眼眶一热,说不出话。
我们继续走。风在耳边呼啸,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扎西在前面牵着马,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眼神里满是担忧。
下午的时候,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玛尼堆,堆满了刻着经文的石头,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站在山顶往下看,群山连绵,云海翻涌,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昭阳站在玛尼堆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晚,我们到了。”
“到了。”
“这是最高的地方吗?”
“是。过了这座山,就是一路下坡了。”
“那我们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她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苏晚,我想许个愿。”
“许什么?”
她没有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玛尼堆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停了。经幡不再飘动。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许好了。”
“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笑了。“好,不说。”
我们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雪山上,金光闪闪。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过了折多山,路就好走了。一路下坡,海拔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厚。昭阳的高原反应慢慢好了,脸色恢复了红润,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走了两个月,我们终于到了。
是一座建在河谷中的城市,四周是光秃秃的山,中间是绿色的平原。河从城中流过,河水清澈见底。城中最显眼的建筑是布达拉宫,建在红山上,红白相间的宫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昭阳站在城门口,看着布达拉宫,久久没有说话。
“苏晚,那是什么?”
“布达拉宫。吐蕃的王宫。”
“好高。”
“嗯。”
“像天上的宫殿。”
“嗯。”
“我们住那里吗?”
“不。我们住城里。租一间房子,安顿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她,笑了,“然后重新开始。”
第十七章 新的开始
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以为是一个荒凉的边陲小镇,但实际上,它比成都还要繁华。因为这里是茶马古道的终点,也是通往印度、尼泊尔的必经之路。街上走的什么人都有——、、回人、印度人、尼泊尔人,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波斯商人。
街上卖的什么都有——茶叶、丝绸、瓷器、香料、宝石、药材、佛像、唐卡。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茶和糌粑的味道,还有藏香和印度香料的浓郁气息。
我们在八廓街附近租了一间小院子。八廓街是最热闹的街道,围绕着大昭寺,是商人和朝圣者的聚集地。我们的院子不大,但很净,院子里有一棵核桃树,秋天的时候会结满核桃。
安顿下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学藏语。
在,不会藏语寸步难行。虽然有很多商人说汉话,但真正的大生意都是用藏语谈的。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跟着扎西学藏语。藏语很难,有三十个字母,四种声调,语法和汉语完全不同。但我有在现代学英语的经验,知道怎么学语言最有效——就是不要脸地多说。
每天我都去八廓街上和聊天,不管说得多烂,都硬着头皮说。一开始他们笑我,但慢慢地,他们开始认真听我说话了。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用藏语进行基本的交流了。
昭阳学得比我快。她天生就有语言天赋,在东宫的时候就通晓汉、满、蒙三种语言。藏语对她来说不算太难,两个月就能流利地对话了。
“苏晚,你说话还是带着的口音。”她笑我。
“你厉害,你厉害。”
“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你的先生。”
“你什么时候成我先生了?”
“现在。叫声先生听听。”
“做梦。”
她笑着跑了,在院子里追着我,非要我叫她先生。我不叫,她就挠我痒痒,我笑得喘不过气,最后只好投降。
“先生。先生行了吧?”
“乖。”她拍拍我的头,像拍一只小狗。
“你够了啊。”
她笑着跑开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银铃。
我们在重新开起了“知味斋”。
这一次,生意做得更大。是茶马古道的终点,也是通往南亚的门户。我利用扎西的关系网,和藏区的土司、寺庙、商队建立了联系。我把内地的茶叶、丝绸、瓷器卖到藏区,再把藏区的药材、皮毛、香料卖到内地。利润比在苏州的时候高十倍。
但我不只是做生意。
我还在做一件事——建情报网。
是连接中原、西藏、南亚的枢纽,各种信息在这里交汇。朝廷对西藏的政策、西藏各派势力的动向、南亚诸国的局势——所有的信息都汇聚到。我用做生意赚的钱,建立了一个覆盖整个西藏的情报网络。线人有商人、僧侣、士兵、官员,甚至还有土司身边的人。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颗棋子,我把它们放在棋盘上,慢慢地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新皇在大梁的统治越来越不得人心。他残暴、多疑、刚愎自用,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各地民变此起彼伏,边疆战事吃紧,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有人开始怀念先帝,甚至有人开始怀念——孝贤皇后。
昭阳看到这些情报,沉默了很久。
“苏晚,”她说,“大梁要乱了。”
“快了。”
“你说过,如果大梁乱了,我们就回去。”
“我说过。”
“什么时候?”
“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你有足够的实力,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现在有吗?”
“还不够。”
“那什么时候够?”
“快了。”
我没有骗她。昭阳在的这半年里,成长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快。她不只是学会了藏语,还学会了骑马、射箭、甚至基本的格斗技巧。扎西教她藏族的骑射功夫,她学得很快,三个月就能在马背上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
“苏晚,你看!”她骑在马上,一箭射中了靶心,转过头对我笑,满脸的得意。
“厉害。”我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厉害。”
她笑了,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脸红扑扑的。
“苏晚,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你已经比我厉害了。”
“骗人。”
“没有骗你。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呢。”
“你会什么?”
“我会……在办公室里写稿子。”
“办公室?稿子?”她歪着头,一脸困惑。
我笑了。“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教我。”
“教不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什么世界?”
“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淡淡的忧伤。
“苏晚,你有时候会说起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办公室,什么稿子,什么地铁,什么外卖。那些是什么?”
我沉默了。
“你是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一样。”她坐在我身边,靠着我的肩膀,“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不怕皇宫,不怕权贵,不怕任何东西。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你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都和别人不一样。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不对?”
我看着她,很久很久。
“对。”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里是什么样的?”
“那里……有很多很高的房子,像山一样高。有很多很快的车,不用马拉就能跑。有能在天上飞的大鸟,能坐几百个人。有能在手里拿着的小盒子,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昭阳瞪大了眼睛。“你在讲故事吧?”
“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我在那个世界活不下去了。”我说,“我很累,很孤独,很绝望。我觉得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爱我。所以我……”
我没有说完。昭阳握住了我的手。
“所以你来了这里。”
“对。”
“然后你遇到了我。”
“对。”
“你需要我吗?”
“需要。”
“你爱我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爱。”我说。
她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那就够了。”她说,“不管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你都是我的苏晚。”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有酥油茶和藏香的味道,还有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这种味道永远记住。
“昭阳。”
“嗯。”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发过誓。”
我笑了。她还记得那个在小院子里的夜晚,我对天发誓,这辈子都会在她身边。
“对。我发过誓。”
“所以你不能反悔。”
“不会反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那你要永远陪着我。”
“永远。”
月光下,核桃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首很古老的歌。
远处,布达拉宫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颗星星。
我抱着昭阳,在这个离天最近的地方,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些在上海的黑暗子,那个天台上绝望的夜晚,那些在浣衣局被践踏的尊严,那些在逃亡路上流过的血和泪——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她。
为了这个在月光下靠在我肩膀上的女孩。
她不是公主,不是棋子,不是工具。
她是我的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