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微光熄灭,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渗进来的、惨淡的月光。那两个字——「等我」——像烧红的烙铁,印在视网膜上,灼得生疼。空气里弥漫着死寂,只有江砚在婴儿床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的、不安的哼唧声,像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
等我?
等来的会是什么?是雷霆万钧的救援,还是……被那份亲子鉴定点燃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猜忌和毁灭?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尖锐的疼痛勉强压制着腔里翻江倒海的混乱。顾振峰的毒计,江临的疑心,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悬在我和砚砚的头顶。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不能再等了。被动等待,只会让砚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月光勾勒出花园里那几个“园丁”僵硬的身影,他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目光每隔几分钟,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我房间的窗口。顾振峰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
视线转向房间内部。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在那盆生机勃勃的天堂鸟上。针孔摄像头的存在,像一只冰冷的、永不疲倦的眼睛。
一个计划,在冰冷的绝望和沸腾的恨意中,迅速成型。疯狂,但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清晨。
顾家庄园在一种虚伪的平静中苏醒。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驱散了夜的阴冷,却带不走骨子里的腐朽气息。我抱着江砚下楼,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环境的陌生和压抑,比平时更显不安,小脑袋在我怀里蹭来蹭去,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
餐厅里,顾振峰已经坐在主位。他穿着考究的晨袍,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面前的骨瓷杯里冒着咖啡的浓香。看到我和孩子,他放下报纸,脸上堆起一丝浮于表面的“慈爱”。
“晚晚,砚砚,昨晚睡得还好吗?” 他目光扫过江砚,那眼神深处,依旧是冰冷的评估,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价值和风险。
“还好,爸。” 我抱着孩子坐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强撑的平静。佣人立刻上前,将一份精致的早餐摆在我面前,还有一杯温热的牛。
“小孩子认生,难免的。” 顾振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我面前那杯牛上,“给砚砚准备的粉呢?要最好的,可不能亏待了我外孙。” 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福伯。
福伯立刻恭敬地躬身:“老爷放心,都是按最高标准准备的进口粉,瓶也消毒过了,这就去冲。” 他转身,动作利索地走向旁边的茶水间。
我的心跳,在福伯转身的瞬间,漏跳了一拍。来了。他所谓的“最高标准”,就是顾振峰精心挑选的、送砚砚上路的“断头饭”吗?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茶水间的方向,低头轻轻拍抚着怀里不安扭动的江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爸,砚砚可能有点着凉了,昨晚有点闹。” 我将江砚往怀里拢了拢,身体微微侧向顾振峰的方向,巧妙地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从天堂鸟方向可能投来的监视视线。
就在这一侧身的瞬间,我的手指如同闪电般探出!指尖夹着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从昨晚就藏在袖口里的特殊试纸!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无声地划过顾振峰放在餐桌边、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杯沿!
试纸瞬间变色!由原本的白,变成了刺目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幽蓝色!
剧毒!氰化物!顾振峰,他竟然在自己的杯沿也涂了毒?!是习惯性的谨慎?还是……连他自己都不完全信任手下人,怕误伤?这个老狐狸的狠毒和多疑,简直令人发指!
巨大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试纸被我闪电般收回袖中,指尖冰凉一片。
就在这时,福伯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瓶从茶水间走了出来。那瓶是崭新的,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里面的液看上去温润纯白,散发着淡淡的香。他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将瓶恭敬地递到我面前:“大小姐,小少爷的。”
我的目光落在那瓶上,又极快地扫过顾振峰那杯边缘带着致命幽蓝的咖啡杯,最后定格在福伯那张看似忠厚、眼底却深藏阴冷算计的脸上。
“谢谢福伯。” 我伸出手,脸上维持着平静,指尖却在碰到瓶温热的瓶身时,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温热的触感下,包裹的是足以瞬间死一个婴儿的剧毒!
我没有立刻喂给江砚。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小嘴一瘪,发出更大声的、委屈的啼哭,小手胡乱地挥舞着,抗拒着靠近嘴边的瓶。
“怎么?他不肯喝?” 顾振峰放下咖啡杯,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在我脸上和哭闹的孩子身上扫视,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可能…可能是粉的味道不太习惯,或者嘴孔太小了?” 我抱着哭闹的江砚,脸上露出为难和心疼的神色,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福伯,麻烦您再拿个新的嘴来试试?或者换种粉?”
福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向顾振峰。
顾振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点“意外”的阻碍感到不悦,但碍于表面的功夫,还是挥了挥手:“去,按大小姐说的做。孩子的事,不能马虎。”
“是,老爷。” 福伯应声,转身快步再次走向茶水间。
就在福伯身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庄园大门的方向炸开!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清晨虚伪的宁静!
紧接着,是金属被暴力撕裂的刺耳扭曲声!玻璃爆裂的哗啦巨响!还有引擎如同受伤猛兽般的狂暴咆哮!
整个餐厅的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巨大的水晶吊灯疯狂摇晃,折射出混乱的光斑!
“怎么回事?!” 顾振峰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
话音未落,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撞击声、碎裂声、刺耳的刹车摩擦声由远及近,如同失控的钢铁洪流,疯狂地碾过庭院精美的园艺,直冲主宅而来!其间夹杂着保镖们惊慌失措的怒吼和惨叫!
“拦住他!”
“疯了!他疯了!”
“快!保护老爷!”
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前庭。只见一辆黑色的、如同钢铁巨兽般的乔治·巴顿战车,车头早已撞得面目全非,引擎盖扭曲翻卷,前挡风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正以一种同归于尽的狂暴姿态,咆哮着撞碎了最后一道景观喷泉,碾过价值不菲的花圃,带着一路狼藉的碎片和泥泞,如同失控的炮弹,狠狠怼在了主宅坚固的罗马柱上!
砰——!!!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整栋建筑都仿佛呻吟了一下!坚固的大理石柱被撞得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簌簌落下。
车门在巨大的冲击下扭曲变形,被一只穿着黑色作战靴的脚,带着狂暴的力量,从里面狠狠踹开!
硝烟弥漫,尘土飞扬。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扭曲变形的驾驶室里跨了出来。
是江临。
他穿着黑色的战术服,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精悍的小臂线条。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山,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血丝!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暴戾、疯狂、以及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意!像一头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彻底失去理智的凶兽!
他手里没有武器,但那股凝若实质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恐怖气场,比任何枪械都更令人胆寒!他一步步踏过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和扭曲的金属,军靴踩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重而冰冷的撞击声,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脏上!
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穿透巨大的落地窗,如同两道淬了冰的激光,瞬间锁定了餐厅里抱着孩子的我,以及站在主位、脸色铁青的顾振峰!
“江临!你…你想什么?!” 顾振峰又惊又怒,指着窗外那个如同神降临的男人,手指都在颤抖。他显然没料到,江临会以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的方式直接闯进来!
福伯也惊慌失措地从茶水间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新嘴,看到外面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江临没有理会顾振峰的咆哮。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我怀里的江砚身上。小家伙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混乱彻底吓坏了,正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小脸憋得通红。
下一秒,江临动了!
他没有走门。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抄起一块被撞碎的、足有半人高的、边缘锋利如刀的大理石柱碎块!那沉重的石块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他抡圆了手臂,带着一股开山裂石般的狂暴力量,狠狠地将那块巨石砸向餐厅巨大的落地窗!
轰——哗啦啦——!!!
整面造价不菲的防弹落地窗,如同脆弱的糖化玻璃般轰然爆碎!无数的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激射进来!餐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佣人们吓得抱头鼠窜,昂贵的餐具摔落一地!
江临就踏着这满地的玻璃碴子,如同浴血的战神,一步跨了进来!尖锐的碎片在他厚重的军靴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冰冷的意如同实质的寒,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温度骤降!
“江临!你放肆!” 顾振峰又惊又怒,厉声呵斥,试图用积威震慑住这头失控的疯兽。几个反应过来的保镖从门外冲了进来,试图阻拦。
江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避开一个保镖抓来的手,同时一记凌厉如鞭的肘击狠狠砸在对方的喉结上!那保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另一个保镖的拳头刚挥到一半,就被江临闪电般扣住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保镖发出凄厉的惨叫,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臂滚倒在地!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江临的动作没有一丝花哨,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精准打击!如同高效的戮机器!他脚步丝毫未停,踏着保镖的惨叫和满地的狼藉,目标明确,直冲我和江砚而来!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小身影!
“别碰他!” 我抱着哭嚎的江砚,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江临此刻的状态太可怕了,那是一种完全被支配的疯狂!我不知道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在他心里种下了怎样的!他会不会……会不会在盛怒之下……
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攫住了我。
江临的动作却在我发出声音的瞬间,猛地顿了一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从那哭得小脸通红的婴儿脸上移开,落在我写满惊惧和戒备的脸上。那眼神里的疯狂和暴戾似乎凝滞了一瞬,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赤红覆盖。
“把他给我!”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劈裂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伸出手,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眼看就要抓向江砚!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混乱之际!
“老爷!结果!结果出来了!” 福伯惊恐尖锐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响起,带着一种末降临般的仓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从外面冲进来的心腹递过来的、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因为过度惊吓,文件袋几乎要被他捏烂!
“亲子鉴定!是…是江总和小少爷的!加急…加急出来的!” 福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看着如同神般的江临,又看看脸色铁青的顾振峰。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了!
江临伸向江砚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赤红的眼睛,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向福伯,不,是转向福伯手里那个小小的文件袋!那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震、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证据”冲击得更加混乱的暴戾!
顾振峰的脸色也瞬间剧变!他死死盯着那个文件袋,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惊惶!他安排的鉴定所,怎么可能这么快出结果?!而且,怎么会落到福伯手里?!
“拿过来!” 顾振峰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他必须拿到!必须确认!如果是他想要的结果……如果是……
福伯被顾振峰一吼,吓得一个哆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就要把文件袋递过去。
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江临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福伯面前!那只布满青筋、还沾着些许灰尘和血迹的大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毁灭性的力量,如同铁钳般,狠狠攫住了那个薄薄的文件袋!
“呃!” 福伯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文件袋瞬间脱手!他惊恐地看着江临如同修罗般的脸,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江临看也没看吓得瘫软的福伯。他死死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要将其捏碎!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封口,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牛皮纸,直接看到里面决定命运的判决!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江砚惊恐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顾振峰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死死盯着江临手里的文件袋,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桌沿。
江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冰冷的审视,如同刮骨钢刀般,狠狠地剐过顾振峰的脸!又猛地扫过抱着孩子、脸色苍白的我!
那份亲子鉴定……那份被他亲手送检、又被他潜意识里怀疑和抗拒的报告……此刻就在他手中,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动作粗暴得如同撕开仇敌的膛!
雪白的报告纸被他一把抽了出来!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越过所有无关的文字,死死钉在报告最下方、那个决定性的结论栏——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江临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晃了一下!他死死攥着报告纸的手,指节捏得惨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疯狂地跳动!他脸上的血色,在看清结论的瞬间,褪得一二净!随即,又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上一种骇人的、近乎狂暴的赤红!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不再只是疯狂和暴戾,更添了一种毁天灭地的、足以焚烧一切的滔天怒火!那怒火的对象,不再是虚无的猜忌,而是有了清晰而具体的、不共戴天的目标!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带着归来的森然死气,直直地、一寸寸地,钉在了脸色骤变的顾振峰脸上!
空气里,仿佛响起了毒蛇锁定猎物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的吐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