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弄丢的那晚,花灯漫天,我哭哑了嗓子也没人回头。
十五年后,我被接回侯府,那个假千金跪在堂前哭得梨花带雨。
“既然姐姐回来了,女儿自请去庵堂了此残生。”
全家人果然心疼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我转头对满堂宾客笑道:
“二叔,她长得可真像您。还以为是您的亲生女儿呢。”
满堂寂静。
我看着哥哥下意识护在她身前的背影,忽然笑了。
原来在花灯会上弄丢我,从来就不是意外。
被弄丢的那晚,上元节的花灯漫天。
亮如白昼。
我被人挤散了手,哭哑了嗓子,也没有一个家人回头。
十五年。
我在乡野道观里挣扎求生,他们高床软枕,锦衣玉食。
如今,一纸文书,我被接回了安远侯府。
踏进这朱漆大门时,我那位占了我身份十五年的假妹妹,沈明月,正跪在堂前。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既然姐姐回来了,女儿自请去城外庵堂,为侯府祈福,了此残生。”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净净,还顺便彰显了她的孝心与懂事。
我名义上的母亲,侯夫人柳氏,立刻红了眼眶。
“月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舍得。”
我名义上的哥哥,沈修文,一个箭步上前,想将她扶起。
“明月,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就连高坐主位,不怒自威的安远侯,
我的父亲沈正廷,此刻的眼神也满是心疼。
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
而我,这个寻回的真千金,像个多余的闯入者。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我身上。
仿佛我的归来,是一种过错。
沈明月跪在地上,透过朦胧的泪光,向我投来几不可见的挑衅。
我懂了。
这是给我这个乡下野丫头的下马威。
也是一场对全家人的试探。
看他们,到底选谁。
我心中一片冰冷,面上却忽然绽开一个笑。
那笑意天真又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歪着头,目光越过沈明月,落在了父亲下首那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我的二叔,沈正宏。
他正用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的眼神打量我。
我清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堂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二叔,您看,这位妹妹长得可真像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的亲生女儿呢。”
一瞬间。
满堂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见了鬼一样,
在我、二叔沈正宏、还有侯夫人柳氏之间来回扫动。
侯夫人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二叔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我父亲的脸色,由红转黑,像一块即将爆炸的烙铁。
我看着我那位好哥哥沈修文,下意识地将沈明月护在身后的背影。
看着沈明月那张因震惊和恐慌而扭曲的漂亮脸蛋。
忽然就笑了。
原来,十五年前那场上元灯会。
我走丢,从来就不是一场意外。
父亲的咆哮,几乎要掀翻侯府正厅的屋顶。
“孽障!”
一个茶杯擦着我的耳边飞过,撞在门柱上,摔得粉碎。
瓷片溅起,在我脸上划开一道细小的血痕。
辣地疼。
我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我血缘上的父亲,如何因我一句话而气急败坏。
他不是在气我胡说八道。
他是在气我,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来人!把这个不知礼数的野丫头给我拖下去!”
“关到西边的废院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
他吼道。
母亲柳氏此刻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她扶着额头,身子摇摇欲坠,被丫鬟搀扶着。
“侯爷……鸢儿她刚回来,不懂规矩,您别动怒……”
她嘴上是求情,眼神却像刀子,狠狠剜在我身上。
哥哥沈修文扶着还在“柔弱”哭泣的沈明月,满脸失望地看着我。
“沈鸢,我本以为你虽在乡野长大,心性总是淳朴的。”
“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恶毒!”
“月儿何其无辜,你怎么能用这样污秽的言语来中伤她,中伤我们侯府的门楣!”
他说得义正言辞。
仿佛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看着这一家子人。
一个暴怒的父亲。
一个惊慌的母亲。
一个失望的兄长。
还有一个躲在后面,看似瑟瑟发抖,实则嘴角噙着冷笑的沈明月。
真是一场好戏。
我这个被抛弃了十五年的弃子,刚一回来,就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我的胳膊。
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没有挣扎。
被她们拖着,像拖一条死狗。
经过二叔沈正宏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对他微微一笑。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二叔,别来无恙。”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我被粗暴地拖出了正厅,穿过精致的亭台楼阁,走向侯府最偏僻、最破败的角落。
身后,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水般涌来。
侯府的惊天丑闻,在今天,由我亲手揭开了序幕。
西边的废院,果然名不虚传。
蛛网遍布,庭院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推开房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婆子将我往屋里一推,便“砰”地一声关上门,落了锁。
“大小姐,您就好好在这反省吧!”
她们的声音里,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我不在乎。
这间破屋子,比起道观里四面漏风的柴房,已经好上太多。
至少,它能遮风挡雨。
入夜。
送来的饭菜,是已经馊掉的冷饭剩菜。
我面无表情地将食盒推到一边。
这点手段,我十五年前就见识过了。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外面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心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回来之前,我曾有过幻想。
或许,他们是爱我的。
或许,他们找了我十五年。
现在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找女儿。
他们是在找一个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工具。
一个,能随时被再次牺牲掉的弃子。
黑暗中,院门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华贵的狐裘,在两个提灯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是沈明月。
她来看我的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