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宇的方案册掉在会议室的地毯上,他蹲下去捡,抬头看见坐在甲方主位上的我。
六年前,他堵在教室门口说:念安,你别考了,出去打工供我读大学。
我没出去打工。
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刘浩宇在晚自习后拦住我,堵在教室门口。
"念安,我想了很久,你别考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出去打工,先一两年,等我上了大学再说。"
我盯着他的脸,确认他不是在说笑。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妈腰不好,我读大学一年怎么也得两三万。你成绩好,找工作容易,先赚两年钱,等我毕业了……"
"等你毕业了怎样?"
他被我的语气噎住,支吾了半天。
"等我毕业了,咱们一起过好子。"
我把书包从他身后的桌上拿过来,拉链拉好。
"不可能。"
"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他急了,"我是你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帮我一把怎么了?"
"你的成绩是谁帮你补上来的?"
他不说话了。
高一那年,他数学考37分,是我每天晚上花两个小时给他讲题,他才勉强够得着二本线。
"我帮你补了三年课,现在你让我放弃高考去打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事没得商量。"
回到家,刘桂兰已经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了。
她鼻子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看见我进门,眼泪立刻掉下来。
"念安,你坐,妈跟你说两句。"
我放下书包,没坐。
"我这腰啊,一年比一年严重,去镇上看了,医生说要是再不注意,以后可能下不了地。"
她抹了一把眼泪。
"浩宇要是考上了大学,光学费就是一笔大数目。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念安,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妈也不求你别的,就是想让你先工作两年,等浩宇站稳了脚跟……"
"刘妈。"我打断她,"浩宇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校有勤工俭学的名额,假期还能去打短工。您要是身体不好,他可以跟学校申请走读,在附近租个便宜的房子照顾您。"
她的眼泪收了一半。
"我考上大学以后,假期也会打工,能补贴一些生活费。但是让我放弃高考,不可能。"
刘桂兰的脸色变了。
眼泪不流了,嘴角往下一撇,那个熟悉的表情又出来了。
"你和浩宇是一对,将来是要过子的人。女人嘛,贤惠一点,让男人先出去闯,等他出息了,你跟着享福不好吗?"
这句话像一针,扎在一个旧伤口上。
我爸,当年也是这么对我妈说的。
我妈叫林秀云。
村里人都说她是青石村最好看的姑娘,念书也念得好,写得一手漂亮的字。
我爸沈志远比她大两岁,家里穷,读不起书。我妈看他脑子聪明,心疼他,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出来给他交学费。
后来我妈怀了我,没法继续念书。
她在家种地、养猪、伺候瘫了的爷爷,还把我爸的弟弟妹妹供到了镇上的中学。
我爸大学毕业后进了城。
他在城里买了房,起了新名字,娶了新老婆。
回村的时候,我妈抱着我去找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女人精神有问题,天天跟着我纠缠。这孩子不知道是哪来的野种。"
村里那时候没有结婚登记,摆了酒席就算成亲。他说不认就不认了。
我妈被全村人指指点点了三个月。
有天傍晚,她把我抱在怀里,捧着我的脸,说了一句话。
"念安,你记住,别替任何人活。你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河桥底下找到了她。
我那年四岁。
这些事,刘桂兰不是不知道。
所以当她说出"让男人先出去闯,你跟着享福"这句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妈就是信了这句话,才死的。"
刘桂兰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转身回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我听见她在外面嘀咕,"又犟上了,跟她妈一个德性。"
我捏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我低头看桌上那张模拟卷的成绩单,全校第一,全市前五。
这是我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唯一一条路。
谁挡我,我就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