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强摁下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哆嗦着手拨通了郝主任的号码。
这假视频都传开了,她这个知情人,也是自己的领导,总得出来说句话不是?
电话通了,没两秒,拒接。
再打。
再拒。
李天没法子,只好发信息。他把这边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下,末了,也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又补了一句。
“医生说葛大爷的身体素质很好。用不了两个月就能恢复。以后也不会对他的常生活产生太大影响……”
这一句刚一发出去,对话框的一边就弹出了一个红到刺眼的圆点。
下面跟着出现一行系统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李天看着屏幕愣了好一会神。
这是几个意思?
他出钱出力把人送到医院,转头就被拉黑?
“叮叮——”
电话响了,是一个短号座机号,看样子是住院部打来的。
李天擦了把脸,马上接通。
“喂。是葛乘风的家属是吧,他醒了,指明了要见你。”
“哦好的,我马上就上来。”
*
老葛头因为年纪大又是摔伤,就被医生安排在离护士站最近的病房。李天才走出电梯,就听到一阵叫嚷声穿过护士站给飘过来。
看样子是老头子在找事。
果不其然,等到他跑到门口,就看到老葛头粗着脖子冲一个小护士大吼。小护士的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得死死的,在强压怒气。
二人吵起来的原因说也简单。
医生要老葛头卧床, 但他就是待不住偏偏要下床。这一下床,就把管床护士给吓得个半死。小护士性子急脾气倔,两人就这么顶上了。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也住了人,都是老头。那两老头也不聊天了,都瞪圆了眼睛,津津有味地看着葛老头跟小护士掰头。
李天一个头两个大,忙闪身拦在二人中间。
他是好话说了一箩筐,并且千保证万保证不会让老头下床,这才把气鼓鼓的护士小姐姐请出去。
门一关,他转向病床,开门见山,“葛大爷,你是不是想走?不想在医院待着了?”
“是啊。”老葛头一脸不得劲,用鼻孔看李天。
“可是医生说要你静养——”
“医生的话算个屁!”老葛头突然,骂骂咧咧起来,“我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我自己还不知道,要外人在这儿叽叽歪歪。”
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李天只觉得太阳突突地直跳,一股邪火也顶了上来。他强抓着床尾的扶手定了定神,突然朝着老葛头冷笑。
“葛大爷,要不我们来比试一下?谁赢了就听谁的?”
老葛头看他笑得磕碜,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又听到他这话,眼珠子一转,倒是警惕了起来。
“你先说好比什么?要是比哪个更怂,我可比不过你。”
李天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脸上还是挂着笑,“我们不比那个,就比下棋。”
经过这些子的接触,他或多或少摸到了些有关这老头的信息。别看他性格古怪油盐不进,还是有爱好的。
就是下棋。
这事还是李天无意间发现的。好几次路过青山街道,他都见老头一个人坐在石桌边上自己跟自己下,连天上飘雨丝了都不舍得回去。
老葛头的眼睛眯了眯,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行,下棋。”他突然出声,“哪个赢了就听哪个的!谁不听谁是孙子!”
这话让一旁看戏的两老头高兴了,二人不用招呼就自发地打起下手来。2号床摆桌,3号床手上还打着绑带,并不妨碍他麻利地从床头柜里掏出了一盒象棋。
阵仗摆好,就等就位。
老葛头刚要坐起来,被2号床一把摁了下去。
“1号床老哥,你莫动。我替你下,你口述就是了。”
“好久没有跟人下棋了。诶诶, 小伙子,你怎么称呼啊……我姓罗,你就叫我罗大爷就好——”
*
方才还热闹的病房一下子就静悄悄的,惹得护士路过时都朝里头多看了几眼。
就看见一屋子四个人围坐在1号床边上下象棋!
“将!”
李天突然蹦出一句,惹得余下的几个老头齐齐惨叫。
2号床见老葛头输了,不乐意了,非要拉着他再来一局。
“小李啊,来来,再来一局。上一把是你葛大爷水平太臭,跟我下,我准能回来!”
李天看了看时间,摆手推辞,“罗大爷,现在到了饭点了。我要下去给葛大爷买吃的。你们要吃什么,我给你们带。”
那二人正愁着晚上吃什么,见李天开口了,也不客气,就把菜名报了出来。
这头话一聊完,李天扭头,就看到老葛头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脸比臭鸡蛋还臭。
一瞟到李天也在看他,老头扭过头去,冷哼一声不理人。
李天只觉得好笑。
“葛大爷,你要吃什么?还有,晚点我会再下去一趟,给你买点生活用品。”
“对了,你把你的家属的联系方式给我下,我要把这事跟他们交代一下……”
老葛头拉长的脸上马上浮现出一抹讥诮,“我没家属。”
李天的呼吸凝滞了一下,又问,“那,还有没有其他人能联系的?比如社区的工作人员之类的?”
“把我搞进来的又不是社区的,是你那个领导。”老葛头的声音陡然拔高,阴恻恻地看向他,“难道你想开溜,把我丢在这儿?”
在老葛头探照灯似的双眼的视下,李天的脸都红到了脖子。
这想法他还真有过。
不过当他知道这老头是孤家寡人时,这念头就被他丢到爪哇国去了。
人本来就艰难了,要是自己还把他丢下,还是人能出来的事吗!
见李天那副愁肠百结的模样,老葛头觉得没意思,挥挥手,“行了,我要吃皮蛋瘦肉粥。你还不快去,想要饿死我啊!”
这会子正是饭点,大厅里人来人往,是全天最挤的时候。李天左右手都提得满满当当,笨拙又灵巧地在人群里穿梭。
“嗡嗡嗡——”
手机又震动起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挪到一只手上,摸出来一看,是小黄。
“黄啊,什么事啊。”
“天哥,你在哪呢?”那头小黄的语速有些快。
“我在医院啊。老伯没太大的问题,静养就行……”李天乐呵呵地跟小黄分享这好消息,“还有啊,麻烦你跟主任也说一声,我打她电话她都没接……”
“天哥!”小黄大叫,一把打断了李天的话,“你还找她做什么!她——”
“诶呀,总之你快看看公司大群。”
李天有些搞不懂了。
“公司群里?咋了?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财务给我涨工资?还是公司要给我表彰?”
“都不是——哥,你还是自己看吧。”显然小黄也不想开这个口,匆匆就挂了电话。
“说话说一半,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毛病。”李天嘟囔着,低头解锁了手机。
x信上的未读信息又有好几十条。
他马上点开公司大群,映入眼前的是一则通告。
【处罚通知】
我司员工李天,在青山街道宣讲会期间与参会老人发生冲突,导致老人受伤入院,造成恶劣影响。公司始终以“守护长者健康”为宗旨,绝不容忍任何不尊重、伤害老人的行为。
经管理层决议,对李天予以开除处分,即生效,并保留追究其相关责任的权利。
李天的视线在通报对象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以至于盯太久了,连李天这两个字都不认得了。
明明在几个小时之前,郝主任还给他画大饼,要给他升职加薪。几个小时之后,不但要把他开除,还得赔偿公司的损失?
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癫成这个样子了?
“叮。”
电梯下来的,门在李天的面前缓缓打开,他脑子昏昏沉沉地被人带进了电梯。
就在电梯门要关的一刻,一个粉色小姑娘弹射起步,猛地一下窜进来,直愣愣地撞了李天满怀。
“对不住啊,帅哥。”粉色小姑娘马上站直,怪有礼貌的。
李天勉强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6楼到了。
李天头重脚轻地先迈了出去,突然,身后一道身影唰地一下窜来,把他撞了个趔趄。
小拇指勾着的皮蛋瘦肉粥“啪”地一下摔在地上,塑料碗盖滚出老远,黄黄黑黑的撒了一地。
“诶,你——”
这一摔倒是把李天给摔清醒了。他条件反射似地张口,要叫住肇事者。
可对方像是本没听见,头也不回,一蹦一跳地拐过走廊转角,瞬间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