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瑟一天之内收到了三封信。
第一封来自父亲。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锦瑟,为父被停职待查。江南十五年的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刑部的人住在衙门里,一页一页地查。不必担心,清者自清。你在京城,照顾好自己。”
第二封来自大哥。字迹潦草,写得很快,像是抽空写的。“妹妹,翰林院有人弹劾我‘结党营私’。林大人帮我挡了,但太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放心,大哥没事。你在侯府,万事小心。遇到难处,去找林姑娘。”
第三封来自二哥。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边骂人一边写的。“妹妹!二哥在进京途中被人扣住了!说什么我‘通敌嫌疑’,把我关在驿站里,不让走!妹妹你别怕,二哥没事,他们不敢动我。姓陆的要敢欺负你,等我到了京城,拆了他的侯府!”
沈锦瑟把三封信在桌上一字排开。
青萝看完信,手都在抖,脸白得像纸:“姑娘,怎么办?太后这是要赶尽绝啊!”
沈锦瑟没有说话。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三封信。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墨迹照得发亮。她一封一封地看,又看了一遍。
父亲被停职待查。大哥被弹劾结党营私。二哥被扣住,说是通敌嫌疑。
三条线,同时动手。父亲在江南,大哥在翰林院,二哥在进京的路上。三个地方,三件事,同一天发生——不是巧合,是预谋。
“太后好大的手笔。”沈锦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不是要扳倒沈家,她是要让我慌。”
青萝急了:“那您慌不慌?”
沈锦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第一封,给父亲。
她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慢。“爹,把江南十五年的账目全部整理成册,一式三份。一份交刑部,一份交都察院,一份留在沈家。太后要查,就让她查。清者自清,查不出什么。您别急,越急越容易出错。女儿在京城一切都好,侯爷对女儿很好,祖母的医书女儿每天都在看。您保重身体。”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到“女儿在京城一切都好”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第二封,给大哥。
“大哥,找林大人帮忙,把你在翰林院的所有文书都备份一份。太后要查,就让她查。你在翰林院三年,文章人品有目共睹,弹劾你的人拿不出真凭实据。你越镇定,他们越慌。还有,林姑娘我见过了,人很好,谢谢大哥。”
写到这里,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继续写。
第三封,给二哥。
“二哥,别冲动。他们说你通敌,你就让他们查。你在北境打过仗,身上有伤,有军功,这是谁都抹不掉的。你越冷静,他们越害怕。你要是砸了人家的驿站,那就真成了‘通敌嫌疑’了。别让娘担心。”
她放下笔,等墨迹了,把三封信折好,封口。
“青萝。”
“在。”
“用崔家的暗桩送出去。越快越好。”
青萝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姑娘,二少爷那边……他不会真的砸驿站吧?”
沈锦瑟想了想,叹了口气:“所以我才写信。希望在他砸之前送到。”
青萝走了。沈锦瑟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把那三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看字迹。父亲的字一向端正,但这封信上的字有些歪,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大哥的字一向工整,但这封信上的字潦草得不像他写的,像是挤时间赶出来的。二哥的字一向难看,但这封信上的字比平时还难看,可见他有多生气。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太阳慢慢西沉,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锦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慌,看不出怕,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脑子里在转——像祖母教她熬药时那样,火候、时辰、配伍,一样一样,有条不紊。
父亲那边,账目是净的,查不出什么。但太后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疑点。有了疑点,就能让父亲停职待查。停个三年五载,跟罢官没区别。
大哥那边,弹劾他的人拿不出真凭实据。但翰林院是清流之地,最怕的就是“结党营私”这四个字。沾上了,就算查清楚了,名声也毁了。
二哥那边,通敌嫌疑是最麻烦的。二哥在北境打过仗,身上有伤,有军功。但军功和通敌之间,只隔着一张嘴。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条线,每条线都不致命,但每条线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沈锦瑟闭上眼睛。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不要慌。慌的时候,先停下来,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动。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苦。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陆砚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经过新房的院子,看到灯还亮着。他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拐了个弯,走到门口。门没关,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茶杯,一动不动。
他推门进去。
沈锦瑟转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出事了?”
沈锦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三封信的事告诉了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是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陆砚洲听完,沉默了片刻。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我能处理。”
陆砚洲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慌,看不出怕,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沈锦瑟抬头看他。
“我说过的,”陆砚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的月光,“从今以后,一起查。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的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陆砚洲站起来。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到门口时,听到她在身后说——
“谢谢你,砚洲。”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周猛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赶紧跟上:“侯爷,夫人没事吧?”
“没事。”
“那您怎么笑了?”
陆砚洲看了他一眼。
周猛立刻闭嘴,不敢再问了。
沈锦瑟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给陆砚洲倒的那杯茶,他还没来得及喝。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苦。但她觉得,比刚才那杯甜一些。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不是家人,不是祖母,不是大哥二哥。是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一个被全京城叫做“克妻”的人。一个她嫁过去之前,从未见过的人。
他说“你的事,也是我的事”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他答应她“一起查”的时候一样。
沈锦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更鼓敲了两下,夜已经深了。但她不困。她在想父亲、大哥、二哥。他们在江南,在翰林院,在不知道哪里的驿站里,各自面对着自己的困境。她帮不了他们。她只能写信,只能等。
但她不慌。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