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蹲在菌菇角,正用喷壶给新一批幽光菇培养基喷水。第三批菌芽已经顶开了保鲜膜,淡蓝色的伞尖从缝隙里探出来,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荧光。隔壁鲜味菇的第三茬也冒头了,灰白色的小伞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再过两天就能采摘。他把喷壶放在花盆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后院木门已经好几天没开过了。上次去甜品世界带板凳走了一趟可可河支流,回来之后就一直忙着做书架、收快递、测试蘑菇汤。探索的事搁了好几天。今天手头的事都了了——黄瓜浇了水,菌菇喷了水,丝露换了新鲜多肉叶片,板凳的牛骨头啃得只剩半。他看了一眼趴在葡萄架下的板凳,它正把牛骨头按在前爪下,侧牙一点一点地啃骨头棒上的软骨残留。
“板凳。”
板凳抬起头,嘴角挂着骨质粉末。
“我去开个门。你在家待着。”
板凳站起来,嗒嗒嗒跑过来,用角芽顶了一下他的小腿。意思很明确:我也要去。
“上次去甜品世界你吃了三颗松露果,回来喝了半盆水。这次要是再乱吃——”林北顿了一下,“算了,你也不懂。走吧。”
他走到后院门前,手放在门板上。老木门被上午的太阳晒得温热,绿漆在指腹下粗粗糙糙的。他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尽量放空——不去想甜品世界的棉花糖云,不去想微缩大陆的墨绿地衣,只是想着“连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门板上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在木纹上漾开。门那边的景象渐渐稳定。
不是可可河的深褐色,不是巨蕨雨林的湿热绿,也不是晶体世界的刺眼白。
是一片淡蓝色。浅到近乎透明的蓝,像稀释过的天空倒悬在门的那一边。在淡蓝色的背景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色块——有的墨绿,有的灰白,有的浅褐。它们不是贴在天上的,是在空中缓缓移动。林北把门推得更开些,跨了进去。
脚下踩到的是一片草地。普通的草地,草不高,只到脚踝,叶片细长柔软,颜色是正常的绿色。空气清冽爽,温度比院子里稍凉,湿度刚好。他抬起头——不是天空。头顶极高处是一片淡蓝色的穹顶,看不清材质的,像冰又像玻璃,均匀地散发着柔和的冷光。在穹顶和地面之间,漂浮着岛屿。大大小小的浮空岛屿,有的只有八仙桌那么大,有的比整个院子还大。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底部是不规则的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和地面一样的绿色植被。每一座浮岛都在极缓慢地移动,速度比人走路还慢,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沉,有的水平漂移。浮岛之间偶尔会轻轻碰撞,碰撞的时候发出极低沉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声,然后各自弹开,改变方向继续漂。
其中一座浮岛正从他头顶飘过,离地不到三米。岛底部的岩石纹理清晰可见,几垂下来的藤蔓从岛边缘挂下来,藤蔓末端在空中轻轻摇摆。藤蔓上挂着一颗颗极小的红色果实,在淡蓝色穹顶光里像一串微型灯笼。
【悬浮岛世界】感知在脑中浮现。由浮空岛屿构成的低重力生态空间。岛屿本身为富含某种反重力矿物的岩体,植被与土壤附着其上,形成独立微型生态。
林北站在原地,仰着头转了一圈。浮岛、穹顶、漂移的植被——他想起之前在甜品世界看到果冻群岛时还惊叹了一下,但那个起码是固定在地面上的。眼前这些是真的在飞。其中一座小浮岛飘到他面前,岛边缘离地面只有一米多。岛表面的草地上长着一丛矮矮的灌木,灌木枝条上挂满了细小的白色绒球。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浮岛边缘,岛往后飘了半米,然后慢慢停住,又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漂。
“嘎。”板凳跟进来,站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头顶那些漂来漂去的浮岛,琥珀色的瞳孔放大了。它从没见过会飞的石头。它对着最近的那座小浮岛嘎了一声,浮岛没有回应。又嘎了一声,浮岛继续缓缓漂。它往前走了两步,前爪搭在那座小浮岛的边缘上。浮岛被它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一截,然后慢慢弹回来。板凳把前爪收回来,浮岛恢复了原来的高度。它歪头看了看浮岛,又看了看自己的前爪,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摇了摇。
林北没管它。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空气中飘着一些东西。不是灰尘,不是花粉,是种子。极小极轻的种子,每一颗都带着一缕白色绒毛,像蒲公英但比蒲公英更细更透。它们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被浮岛移动时产生的微弱气流推着走。有些种子飘累了会落在浮岛边缘的草地上,有些继续在半空中飘,有些正从穹顶高处往下沉降。
他伸手接住了一颗。落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种子的核心是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深褐色颗粒,外面裹着一圈半透明的白色绒毛,绒毛呈放射状排列,每绒毛都极细极软。他对着淡蓝色穹顶光看——绒毛在光里呈半透明,表面有极细微的螺旋纹理。整颗种子像一把微型降落伞。
【浮空种子】效果:某类浮空植物的种子。种皮绒毛具有天然反重力特性,使其长期悬浮于空气中。接触适宜土壤后绒毛会逐渐脱落,种子开始萌发。培育出的植物将保留部分浮空特性。
林北把掌心里的种子翻了个面。浮空特性。也就是说,这玩意儿种下去长出来的植物,也是会飘的。他想起院子里那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面。如果能在葡萄架上方种一层浮空植物,让它们在葡萄架上空飘着,阳光会被叶片挡住,水泥地就不会晒得那么烫。
他把种子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火柴盒里,又在空气中捞了几颗。浮空种子飘得到处都是,随手一捞就能捞到好几颗。他捞了大概十几颗,火柴盒装得满满当当。
板凳在身后又嘎了一声。这次不是对着浮岛,是对着一株从地面上长起来的植物。那株植物长在草地边缘,靠近一座低空悬浮的小浮岛下方。茎秆笔直,大约一米高,叶片互生,每片叶子都是心形的,表面有一层银灰色的细毛。最特别的是它的花——淡紫色的,形状像铃铛,每一朵都倒挂着。花不是朝下开,是整株植物连花带茎都微微往上浮,须从土里被拉出来了一小截。它似乎也想飞,但系还扎在土里,暂时飞不起来。
林北蹲下来观察这株植物。部周围的土壤表面裂开了好几道细纹,能隐约看到须在土里轻微蠕动。它在往上拔自己。照这个趋势,再过一阵子它就真能把自己从土里,带着整团球飘到天上去。
【浮草】效果:处于半浮空状态的草本植物。系会逐渐从土壤中脱离,完全浮空后将成为新的浮空岛生态载体。花朵可入茶,带有天然薄荷与蜂蜜混合清香。
林北从包里掏出小铲子,小心地把整株浮草连带土挖了出来。球比想象中轻得多——同样的土球在正常世界可能有半斤重,这个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用塑料袋把球裹住,又掐了两朵淡紫色的铃铛花单独装进密封袋——回去泡茶试试。然后他在浮草原来的位置附近又找了几株,挖了三株小的,一并装进包里。
“走了。”他招呼板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板凳没有回应。林北转头——板凳正站在一座矮浮岛下面,仰头看着岛边缘垂下来的藤蔓上的小红果。藤蔓末端离地面不到一米五,它后腿蹬地,前腿往上够,舌头伸得老长,离藤蔓还差至少半米。
“那个不能吃。”林北走过去把板凳从浮岛下面拉出来,“不知道有没有毒。回去给你摘黄瓜。”
板凳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藤蔓上的红果,然后嗒嗒嗒跟上他往回走。回程的路上他又捞了几颗飘在空中的浮空种子,火柴盒已经装不下了,改用保鲜袋装。路过一片覆盖着灰白色苔藓的浮岛底部岩石时,他停下来摸了一下。苔藓是燥的,表面有细密的绒毛,触感和菌丝棉有点像,但更蓬松更轻。他掰了一小块下来。
【空气苔藓】效果:浮空岛表面附生的苔藓,质地极轻极柔软。天然吸湿透气。离开浮空岛环境后反重力特性会逐渐减弱,但柔软度和透气性不变。
“枕头填充料。”林北对着空气苔藓说。他把苔藓塞进包里,决定下次多带几个袋子来专门采集这东西。
回到家,林北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火柴盒里十几颗浮空种子,保鲜袋里一把散装种子,三株用塑料袋裹着球的浮草,一袋淡紫色铃铛花,一块巴掌大的空气苔藓。他先把浮草种进花盆里——用普通的黄土混合了一点抹茶岩,浇透水,放在菌菇角旁边光线最好的位置。浮草的叶片在入土之后微微往上浮了一下,茎秆底部的须在土面上拱了拱,然后安静下来。看样子对新的土壤环境还算适应。
空气苔藓放在窗台上晾着,回头洗净了当枕芯填充料——和菌丝棉枕巾搭配,床上用品就齐了。铃铛花放在杯子里用热水冲泡,泡出来的茶水是极淡的琥珀色,闻起来有薄荷的清凉和蜂蜜的甜香。喝了一口——清凉感从喉咙往上走,和辛味菌那种冲鼻子的辣完全不同,是很温和的凉,像含了一颗薄荷糖但不。蜂蜜的甜味是若有若无的,只在尾调回甘的时候能捕捉到一丁点。
他端着茶杯坐在门槛上喝完了整杯茶,然后把花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杯子冲净。接下来是浮空种子。
林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选了三个位置。第一个位置——葡萄架正上方的天空。如果浮空种子能在葡萄架上空发芽生长,形成一层浮空叶幕,夏天的太阳就会被挡住大半,水泥地不会再晒得烫脚。第二个位置——菌菇角上方。幽光菇怕暴晒,浮空植物能提供天然的遮阴。第三个位置——菜地边缘。黄瓜虽然喜欢阳光,但下午的高温会让叶片暂时发蔫,如果有一层浮空植物在下午遮一下直射光,黄瓜的长势会更好。
他先试种第一颗。不是直接埋土里——浮空种子的感知信息里说了,它要接触“适宜土壤”才会脱落绒毛开始萌发。但什么叫适宜土壤?抹茶岩算不算?普通黄土算不算?他不知道。所以他决定做对比实验。
三颗种子,三种土壤。第一颗放在纯抹茶岩上——从菜地里挖了一小撮抹茶岩碎屑铺在花盆表面,把种子放在上面,再薄薄盖一层抹茶岩。第二颗放在黄土加抹茶岩的混合土上——菜地里的现成混合土,比例和种黄瓜的一样。第三颗放在纯黄土上——从工具房后面铲了一铲没混过抹茶岩的普通黄土,装进花盆,种子放上去盖薄土。三个花盆分别用马克笔在盆沿上写了编号:一号纯抹茶,二号混合,三号纯黄土。
他把三个花盆放在葡萄架下的阴影里——阳光不能直射,太热了种子可能会失活。然后挨个喷了一遍水。浮空种子接触到水之后,表面的白色绒毛轻轻颤了一下。绒毛末端在湿润空气里微微卷曲,不是受损的卷,是类似含羞草那种缓慢的自然反应。水雾落在绒毛表面,被细密的绒毛纹理导流到种子核心周围,形成一圈极微小的水膜。
“行了。看你们谁先发芽。”林北站起来,把喷壶放回菌菇角旁边。板凳蹲在三个花盆前面,挨个闻了一遍。闻到一号抹茶岩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抹茶岩的茶味太浓,它每次闻都会打喷嚏。闻完三号纯黄土的时候抬头嘎了一声,大概在问为什么这里没有好吃的。
“种子。不是零食。”林北蹲下来把板凳从花盆旁边挪开,“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不对,你吃素,长大了也吃不上种子长出来的东西。黄瓜是果实,种子是种子。”
板凳歪头。然后它发现了别的东西——花盆旁边掉了一颗浮空种子,大概是刚才林北不小心洒的。它低头伸舌头去舔。林北眼疾手快,赶在它的舌头碰到种子之前把那颗种子捞起来。“不能吃。这是用来种的。”板凳嘎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表达了对主人连一颗比芝麻还小的东西都不给它吃的不满。
傍晚时分,林北给三个花盆又喷了一遍水。浮空种子表面的绒毛已经完全卷起来了,三颗种子都紧密地贴附在土壤表面。他把花盆移到了菌菇角最外侧——明天早上第一缕阳光刚好能照到的位置,但不会全天暴晒。板凳跟在他后面嗒嗒嗒走了一圈,然后趴在葡萄架下继续啃那半牛骨头。空气苔藓在窗台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颤了一下。浮草在花盆里安静地往上浮了一毫米。丝露在书架第三层的针线盒里安静地吐着丝,第二块布已经快有拇指甲盖那么大了。
第二天早上,林北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喝可可,是去菌菇角看花盆。二号混合土花盆里,那颗浮空种子表面的绒毛已经完全脱落了。种子核心的深褐色外壳裂开了一条缝,一比头发丝还细的白色嫩芽从裂缝里探出来,正往土壤表面钻。从播种到发芽,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嫩芽旁边的土壤。湿润度刚好。一号纯抹茶花盆——种子表面的绒毛脱落了一半,还没完全掉光。种子核心没有裂开,但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似乎在吸水膨胀。三号纯黄土——绒毛还在,种子没变化。
“混合土最快。”林北站起来,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浮空种子发芽实验——二号混合土(黄土+抹茶岩)24小时内发芽;一号纯抹茶岩发芽中;三号纯黄土暂无变化。混合土最优。
他给三个花盆依次喷了水。二号花盆多喷了两下——发了芽的种子需要更多水分。板凳从屋里嗒嗒嗒跑出来,第一件事是去菜地边闻黄瓜藤,第二件事是去二号花盆前面蹲着看那比头发丝还细的嫩芽。它把鼻子凑得很近,鼻尖快碰到花盆边沿了。
“别碰。碰断了就没了。”
板凳把鼻子缩回去,蹲在原地歪头看嫩芽。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这东西既不能吃也不会动,站起来嗒嗒嗒走了。
当天下午,二号花盆里的嫩芽已经长到了将近一厘米高。子叶还没展开,只是一个白色的尖端往上顶,顶开了周围的土壤碎屑。但它不是完全垂直于花盆往上长——嫩芽的尖端微微偏向上方偏左,似乎在朝某个特定的方向伸。林北顺着那个方向看了看,是葡萄架上方。那边的阳光在下午时分被黄玉芝横梁挡住了一部分,形成了一片明亮的散射光区。它是在追光?不对。黄瓜苗的趋光性是茎秆往光源方向弯,但这嫩芽的弯曲方式不是弯过去的,是被拉过去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在轻轻往上拽它。
他换了几个角度观察。嫩芽的尖端确实在往上偏,不是往光的方向偏,是直接往上偏。哪怕他把花盆转了九十度,过几分钟再看,嫩芽又往上偏了。它在对抗重力。浮空种子发芽之后的植物,天生就往反重力方向长。林北在备忘录里补了一句:发芽后即表现出反重力生长倾向。生长方向不受光照方向影响,始终保持垂直向上。
他把二号花盆往里挪了挪,挪到葡萄架正下方的位置。这样嫩芽往上长的时候刚好能穿过葡萄架的横梁缝隙。等它长高了,再决定是让它继续往上飘还是在半空中固定。板凳跟过来看他又在捣鼓花盆,用角芽顶了一下他的后腰。
“饿了自己去吃黄瓜叶。”
板凳嘎了一声,没动。它今天对花盆的兴趣明显超过了黄瓜叶——大概是因为林北在这一小块地方蹲了太多次,它认为这里一定有什么好东西。林北站起来,去菜地摘了两黄瓜。一自己啃,一切成碎块放在板凳食盆里。板凳终于放弃了对花盆的监视,嗒嗒嗒跑过去吃黄瓜。
晚上,林北坐在书桌前整理这两天的探索笔记。他翻到待办清单,在“甜品世界果冻群岛二次探索”那一条后面备注了一句:已完成部分探索。可可河支流已探明六条,果冻群岛新增深红果冻岩品种。果冻尺蠖已带回,暂养在玻璃瓶中。然后他往下翻,翻到“自身变化持续观察”那条。最近没有新增伤口需要测试,但蘑菇汤那次意外提供了一个新数据——幽光菇食用后助眠效果极强,且对肌肉紧张有缓解作用。孢子粉香囊效果温和,适合常使用。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丝露在书架第三层安静地吐着丝,针线盒角落里已经能隐约看到第二块布的完整轮廓。果冻水母在窗台上游着,果冻尺蠖在旁边的瓶子里缓慢蠕动了一下,在淡蓝色果冻液里留下一条极细的爬痕。寒冰玉在头顶安静地悬着。
板凳趴在床边的肥皂箱里,四仰八叉地睡着,尾巴搭在箱子边缘。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大概是梦见了追不上的蚂蚱。林北把孢子粉香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幽光菇的蓝光从墙角的花盆里柔和地铺满整个房间。二号花盆里,浮空种子的嫩芽在黑暗中又往上顶了一截。子叶开始从白色的尖端里往外挤,还没完全展开,但已经能看到叶片边缘的细锯齿。嫩芽周围的一小片空气在极轻微地流动——不是风,是植物生长时排出的微量水汽和氧气,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