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的伞盖在五十步外。
伞沿缀着铜铃,风过时却只摇不响。
贾殷想起乡试那,顾堰开曾捡起他落地的毛笔,笔杆上刻着“琼林”
二字。
那时顾堰开问他读了哪些兵书,他答了《武经总要》。
可校场上没有兵书,只有磨钝的刀锋和灌进领口的沙。
# 点将台矗立在晨曦中,三道身影出现在台上。
为首的中年人额头上有道浅疤,眉骨微凸,目光扫过下方时像刀子划过皮肤。
他站在那里,周围空气都变得沉重。
牛继宗清了清嗓子,声音炸开:“将军到了!所有人站直!”
士兵们从四面涌来,脚步杂乱,很快聚成一片。
有人踩到旁边人的脚,有人帽子歪了没敢扶。
贾殷站在人群中,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杆在地上的枪。
几分钟前还闹哄哄的校场,此刻只剩风吹旗帜的声响。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将军开口,就是铁律。
谁要敢顶撞,当场砍了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常茂的手按在剑柄上,金属冰冷,能摸到缠绳的纹路。
他抬眼,视线从左扫到右,像在清点牲口。
“这次带兵的是蓝玉大元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士兵耳朵里,“我们从金陵出发,到前线和大军会合。
至于你们这些勋贵子弟——”
他停顿了一下。
谁都知道京城这些世家少爷是什么货色。
吃不了苦,拿不动刀,上了战场只会拖后腿。
常茂的手指在剑鞘上敲了敲。
“两个选择。”
他说,“一个是留在后方管后勤,一个是押粮草。”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咧嘴笑,觉得这些少爷命太好——打仗躲在军营里,敌军哪有本事绕过前线来偷袭?押粮草更是美差,这些年谁听说过粮道出事的?
贾殷的眉头拧紧了。
他的手指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两个选择?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地图,上面标记着北元骑兵的驻地,红圈密密麻麻。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声音沙哑:“刀刃要舔过血,才算男人。”
贾殷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士兵的肩膀,落在点将台中间那个身影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穿过整个校场:“将军,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空气凝滞了一下。
常茂的目光转过来,像猎鹰盯住了兔子。
牛继宗在旁边压低声音:“这小子,该不会想冲在最前面吧?”
顾堰开也凑过来,摇头:“不可能。
他文采倒是不错,可你看看他那身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分明就是个读书人。”
牛继宗压低了声音:“他这是存心要出风头?真要是这样,常茂将军怕是不会留情面。
别说是贾家的人,就算那位被称作凤凰蛋的来了,照样讨不了好。”
话音未落,常茂的目光像铁钩一样钉在贾殷脸上。
那双眼睛本该是鹰隼般的锐利,此刻却透出一股难以置信的震动,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盯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腔。
常茂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五官的清秀轮廓让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太像了。
像他母亲,像他大姐。
那眉眼的弧度,那下巴的线条,简直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这小子和母亲、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母亲姓蓝,是蓝玉的亲姐姐。
难道说……贾殷和蓝家有牵扯?这事怕得去问蓝玉舅舅。
蓝家莫非还有流落在外的血脉?
常茂猛地回过神,校场上旗帜猎猎作响,周围的目光都还落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他转向贾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第三个选择?你倒说说,是什么选择?”
贾殷挺直了脊背,袖口被风鼓起又落下。”一将功成万骨枯。
既然踏进军营,就没想过躲着。
战场上拼的是命,是刀,是铁。
男儿活一世,该像虎一样扑出去,像剑一样刺出去。”
他说话时,手掌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身体里那股十龙十象的力量像是被唤醒的野兽,在骨缝间隐隐颤动。
技巧可以学,可以悟,但力量是实打实的。
一力降十会,他信这个。
他要变强。
要有权。
要有势。
然后,堂堂正正地走回去,做那些他早就想做的事。
#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厅内,贾母的手正搭在贾宝玉肩上,那只枯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盯着那道阴影,忽然明白了——男人手里若没有权柄,连站都站不直。
“这小子胆子太大了,将军怕是要训他。”
牛继宗凑到顾堰开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顾堰开没接话,只是点头,心想读书人总归是倔的,多摔打几次就软了。
可常茂的反应让两人同时愣住。
那位向来雷厉风行的将军,此刻竟像被什么噎住了嗓子,嘴唇翕动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真要上阵?想清楚了?”
声调里裹着罕见的犹豫,舌尖像是在滚烫的铁板上打转。
牛继宗和顾堰开对视一眼——这哪里还像平那个说一不二的常茂?
牛继宗觉得将军今天不对劲。
倒是顾堰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大约是爱才吧。
咱们带过多少新兵,哪个听说了战场不是腿肚子打颤?生怕回不了家。
可这小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清瘦的身影上,“他不怕,不躲,还敢为国去死。
这样的男儿,天底下能有几个?偏偏出自贾家。
将军怕是吃惊这个。”
牛继宗默默点头。
他和贾家沾着亲,却从未高看过那户人家——直到今天。
确实没人料到,贾家能长出这样的苗子。
将军觉得稀奇,倒也不奇怪。
“确定。”
少年迎着常茂的目光,唇角没有一丝抖动,声音像晨钟一样清亮。
他直视着那双经历过无数厮的眼睛,仿佛在看一面镜子。
常茂心里猛然一沉。
那双眼睛——像极了某个场景。
太久远了,他闭了闭眼,那些画面已经碎得拼不起来。
若是换个人,他才懒得费这些口舌。
可眼下,他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想和这个年轻人多聊几句。
他盯着那少年,问:“为什么想去战场?”
少年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
常茂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见的,是那双眼睛深处跳动着的一簇火焰——那是野心。
可他转念一想,男人嘛,若是连这 ** 气都没有,缩手缩脚像个女人,那还不如回家绣花去。
贾殷站在常茂面前,那个披着铁甲的身影正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
手指捏着下巴,常茂把嗓门压低了又抬高:“你说话倒是有点意思。
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这话说得顺耳。
不过——你有没有才,我不清楚,可你这说话的口气,本将军一眼就能断定,你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这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可以问出这个自己憋了许久的问题。
那个少年就站在几步之外,眉目像极了自己母亲和大姐——那种水墨画里才有的净气质,优雅得让人挪不开眼。
常茂迫切地想知道,这副面孔背后藏着什么名字。
“贾家,贾殷。”
少年回答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怯意。
常茂愣了一瞬。
贾家?
他心底浮起一股说不出的不信。
蓝家和贾家,明明八竿子打不着。
也许自己的舅舅蓝玉,早年间跟荣国公、宁国公一同打过仗。
除此之外,这两家还能有什么牵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长得那么像自己的母亲和大姐?可偏偏,他不姓蓝。
姓贾。
难道是那个——京城里人人提起都要撇嘴,说只有门口两只石狮子还算净的贾家?
这时,牛继宗走上台阶,俯到常茂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常茂听完,嘴角僵住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不可能。
贾家那些人,如今不是废了就是败了,怎么可能还教得出这样的少年——嘴角噙着笑,让人感觉像是春天刮过的暖风,举手投足间挑不出半点毛病?那优雅得无可挑剔的风度,简直不像话。
不可能。
就在这时候,营门那边有个守门的士兵领着一个贾家老仆走到近前。
常茂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他瞥见了那老仆手里攥着的贾家名帖。
要不是那玩意,士兵也不会放人进来。
可这也透着一丝异样——金陵军营的门禁,似乎并不怎么严啊。
那老仆一踏进帐前,显然搞不清眼前谁大谁小。
他只知道自家老太君在荣国府里说一不二,威风八面。
于是他径直走到常茂面前,把那名帖递上前去,声音里带着点底气不足却又不肯放软的劲儿:“请将军给我家老太君几分薄面,让我把贾殷领回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脆响。
常茂抡圆了手掌,扇在那老仆的脸上。
老仆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拽着原地转了整整一圈,脚下一个踉跄,牙齿随着血沫掉出来好几颗。
嘴唇裂开了口子,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青紫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耳朵。
那老仆终于停下打转的脚步,抬眼时目光里全是惊惧,直勾勾盯着常茂:“你……你凭什么打我?……你不知道我是老太君的人?”
“军营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种阿猫阿狗随便乱闯?”
常茂的嗓音像铁片刮过石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贾家老仆浑身一抖,常茂那双虎目射出的气如同翻涌的浪,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把他的胆子碾得粉碎。
他怕得要命,膝盖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嘴唇哆嗦着,老仆挤出声音:“可……可你多少也该给老太君留点脸面,打狗总得看主人啊……”
见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常茂的语调更冷了:“你的主人,自己承认是狗了?你丢的是你祖宗的颜面,你背后那位,就是贾老太君对吧?”
老仆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常茂的眼神没有半点暖意。
刚才这人提起“贾殷”
这个名字时,语气里那股轻飘飘的怠慢味儿,他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贾殷在贾家待得也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