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对付这种警惕性极高的侦察兵出身的军官，撒谎必须真假参半。
顾念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桌子边。
她迎着霍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外婆给的。”顾念的声音平稳，不慌不忙。
“外婆？”霍衍的眼神更加怀疑了。
据他所知，顾家的老人在乡下，本没有能力拿出这些好东西。
顾念拉开一条板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很整齐的手帕。
她一层层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卷有些年头的大团结，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
“这是我亲生外婆。”顾念特意强调了“亲生”两个字。
“我被认回京市之前，在乡下跟着外婆长大。外婆祖上是做生意的，有些家底。”
“她老人家知道我要来东北随军，怕我吃苦，偷偷把这些压箱底的钱和票都塞给了我。”
顾念把手帕推到霍衍面前，面不改色地编织着剧本。
“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镇上。”
“在招待所后面的那个巷子里，遇到个倒卖东西的散户。”
顾念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属于七十年代的禁忌词汇。
“这些米和肉，都是我在黑市上用高价换来的。”
在那个年代，黑市是真实存在的。
虽然抓得严，但总有人为了吃饱肚子去冒险。
顾念利用空间里的物资，加上黑市这个无法查证的借口，完美地填补了逻辑上的漏洞。
霍衍盯着桌上的钱和票，眼中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散去。
去黑市买东西可是违反纪律的。
如果被抓到，他这个营长也会受到牵连。
“你知不知道去那种地方被抓住是什么后果？”霍衍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顾念点了点头，眼底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委屈。
“我知道。”
“可是部队的伙食太差了，我今天看你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
“你每天训练那么辛苦，如果不吃点好的，身体怎么扛得住？”
顾念把道德制高点踩得死死的。
我是为了你的身体才去冒险的。
这话说出来，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有几分动容。
霍衍沉默了。
他看着顾念那张白净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盘红得发亮的肉。
饥饿感像一只巨手在撕扯着他的胃。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胃里发出的雷鸣般的抗议声。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的话漏洞百出，来历不明。
但身体本能的渴望却在疯狂地叫嚣着。
霍衍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水盆前，用冰凉的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脸和手。
然后他走回来，拉开板凳坐下。
拿起筷子，他精准地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了嘴里。
入口的瞬间。
霍衍的咀嚼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
这块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爆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酱香和香料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简直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没有之一。
霍衍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他夹起第二块，第三块。
然后端起那碗白米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顾念看着他风卷残云般的吃相，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再冷酷的男人，只要他有胃，就一定能被攻破。
不到十分钟，桌上的两菜一汤被扫荡得净净。
霍衍甚至拿出一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把红烧肉盘子里的汤汁擦得一点不剩，全塞进了嘴里。
放下筷子，霍衍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饱腹感而恢复了红润。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顾念。
“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
这是他吃完饭后的第一句话。
不是斥责，而是一句带着警告意味的嘱咐。
紧接着，霍衍从军装上衣的贴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很规矩的小本子。
他把本子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的津贴本和这个月的副食品券。”
“每个月六十八块钱，除了给老家寄十块，剩下的都在这。”
“家里的伙食你看着办。”
霍衍的语气依然生硬，但这几句话的分量却极重。
在这个年代，男人把工资全交，就意味着他从心底里认可了这个女人管理这个家的资格。
顾念没有推辞，坦然地收下了津贴本。
“好，交给我。”
第一场战役，她不仅赢了，还赢得很彻底。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军区大院的人发现了一件怪事。
霍营长家的肉香味就没断过。
今天炖排骨，明天炸带鱼，后天又是包白菜猪肉饺子。
这可把大院里的军嫂们给嫉妒疯了。
李嫂和刘大嗓门好几次借口借东西来敲门，想探探虚实。
都被顾念以各种理由挡在了门外。
大家都暗地里说，顾念把霍衍的家底都给吃空了。
可奇怪的是，那个向来严厉冷酷的霍营长，不仅没有发火。
反而每天从训练场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
以前他总要待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现在只要训练一结束，他总是第一个迈出大门往家属院走。
他对顾念的态度依然不冷不热，话也很少。
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再也没有用那条粗布帘子把自己隔绝在外间。
而是默许了顾念把那床轻软的被子铺在了炕上。
这天下午，天降大雪。
部队提前结束了户外拉练。
霍衍比平时早回来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走到家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厨房里传来轻快的哼歌声。
顾念正站在案板前切土豆丝。
霍衍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看到顾念手里拿着一把造型极其奇特的刀。
这把刀的刀身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刀刃薄如蝉翼。
最关键的是，顾念切菜的速度快得惊人。
只听见“笃笃笃笃”的密集声响，一个硕大的土豆瞬间变成了比头发丝还要细的土豆丝。
这种刀工和这种刀具，霍衍在最精锐的首长厨师那里都没见过。
霍衍的目光落在刀柄上。
那里刻着一行他不认识的外国字母标志。
顾念正切得起劲，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高大的黑影。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
“啪”的一声。
那把削铁如泥的空间定制厨师刀掉在了地上。
霍衍先一步弯腰捡起了那把刀。
他把刀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量，手指轻轻划过刀刃。
极其锋利。
甚至比他们部队配发的匕首还要锋利。
霍衍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像刀子一样刺向顾念。
“这也是你那个在乡下的外婆给你的？”
霍衍举起手里那把带有外文标志的现代厨师刀，一步步近顾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