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药铺时,已是子时。
阿青一直没睡,守在门口,见苏合香和柳依依平安归来,眼圈都红了:“阿姊,你们可算回来了!方才坊正来查问,说崇仁坊那边走水,问咱们铺子可有异常……”
“你怎么说的?”苏合香一边卸下夜行衣的包裹,一边问。
“我说阿姊你出急诊去了,铺子一直关着。”阿青压低声音,“坊正没多问就走了,但我看他眼神……像是知道些什么。”
柳依依皱眉:“韦家动作这么快?”
“未必是韦家。”苏合香将包裹放在桌上,“坊正查问是例行公事,但若有人特意嘱咐他‘关照’咱们铺子,就另当别论了。”
她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铁盒。烛光下,铁盒泛着幽暗的光泽,锁孔处还留着撬痕。
阿青倒吸一口凉气:“阿姊,这是……”
“韦府别院的东西。”苏合香打开盒子,“阿青,去把门闩好,窗户都检查一遍。”
阿青应声去了。柳依依点亮几盏油灯,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苏合香将盒中物件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最上面是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她翻开,一页页细看。柳依依凑过来,两人头碰头地研究。
账册记录从贞观十七年正月开始,到十九年十月止,整整三年。
起初只是些寻常交易:
“十七年正月初八,收康萨保安息香二十斤,付银四两。”
“二月十五,售卢府二房沉水香五斤,收银十两。”
“三月廿二,收康萨保苏合香三十斤,付银六两。”
但到了十七年六月,内容开始变化:
“六月十一,收康萨保密制药粉一包,付银五十两。备注:无色无味,需试效。”
“七月廿三,售北院王内侍‘特制香’,收金五两。”
“八月十五,售卢府三房‘安胎药’十剂,收银二十两。备注:加斑蝥粉三钱。”
“安胎药加斑蝥粉?”柳依依指尖点在这行字上,“这哪是安胎,分明是……”
“是害人。”苏合香声音很冷,“而且从时间看,这笔交易在卢三夫人流产前三个月。”
她继续往下翻。账册越往后,记录越触目惊心:
“十八年三月初九,收康萨保迷迭魂五钱,付银三十两。”
“四月十五,售北院‘安神香’二十份,收金二十两。备注:每份混迷迭魂一分。”
“五月初八,收康萨保血夜来籽一升,付银四十两。”
“六月初三,售卢府花园‘醉芙蓉种子’五包,收银十五两。备注:实为血夜来。”
翻到十八年九月的记录时,苏合香的手顿住了:
“九月十七,收康萨保密制药具十套,付金一百两。备注:东宫所需,务必精良。”
“十月廿二,售齐王府外宅‘特需品’三箱,收金三百两。备注:不可过问用途。”
“东宫……”柳依依喃喃道,“所以太子殿下找你之前,韦家就已经在供应……”
“但质量不如我做的。”苏合香想起李峻说过的话,“他说宫中用具‘不尽人意’,所以才暗中寻访工匠。看来韦家供的货,要么效果不好,要么……有隐患。”
她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是贞观十九年十月的记录:
“十月初五,收康萨保最后一批货,付银二百两。备注:此人已无用处,可弃。”
“十月十五,清理仓库,销毁剩余药材。”
“十月廿三,暂停一切交易,待风声过。”
“可弃。”柳依依重复这两个字,“所以康萨保的失踪……”
“是韦家灭口。”苏合香合上账册,“他知道太多,交易断了,人也就没用了。”
她拿起那几封信。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墨迹工整,是韦侍郎的亲笔。内容比账册更直白:
第一封(贞观十八年二月):
“王福全知悉:北院所需之物,务必每月初五前送至。娘娘近甚得圣心,需保万全。另,卢府三房那边,按旧例办即可,莫要吝啬药材。”
第二封(贞观十八年八月):
“康萨保此人,可用但不可信。其所供迷迭魂、血夜来等物,宫中需求增,你可适当压价。齐王府那边若有问起,只说不知。”
第三封(贞观十九年五月):
“风声渐紧,东宫似有察觉。暂停向北院供货,待娘娘示下。康萨保若再求见,一概推脱。”
第四封(贞观十九年九月):
“康萨保索要过多,已生祸端。处理净,莫留痕迹。卢府近亦不安分,可适当敲打。”
第五封(贞观十九年十月):
“事急,毁一切证据。齐王府会派人接应,你等连夜离京,不得有误。”
最后一封信的期,正是十天前。
“他们在跑。”柳依依道,“韦家知道自己暴露了,准备撤。”
“但还没撤净。”苏合香指着账册,“最后一笔交易是十月初五,康萨保十月初八失踪,韦府别院昨天还在运货——他们动作不够快。”
她拿起那个小布包,解开。里面除了韦淑妃的玉佩,还有几样东西:一枚金环(胡人样式,与康萨保左耳所戴相似),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样式老旧),还有一小块羊皮,上面用胡文写着什么。
“这是康萨保的耳环。”苏合香拿起金环,“怎么会在这里?”
“信物?还是……抵押?”柳依依猜测。
苏合香没说话。她拿起那块羊皮,对着灯细看。羊皮很薄,已经发黄,上面的胡文她看不懂,但角落里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座山,一条河,山脚下有个小房子。
“像地图。”柳依依道。
“可能是康萨保藏东西的地方。”苏合香将羊皮小心收好,“或者……他老家的地址。”
她将所有证据重新整理好,放进铁盒,锁上。
“阿姊,”阿青从门口走过来,脸色发白,“外头……好像有人。”
三人立刻噤声。苏合香吹灭多余的灯,只留一盏,移到里间。柳依依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很暗,但有两个人影站在药铺斜对面的屋檐下,一动不动。他们穿着深色衣裳,几乎融入夜色,若不是阿青眼尖,本发现不了。
“两个。”柳依依用口型说,“盯梢的。”
“什么时候来的?”苏合香问阿青。
“就刚才,你们回来之后。”阿青声音发颤,“阿姊,咱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未必。”苏合香冷静道,“若是韦家发现东西丢了,来的就不是盯梢的,而是手了。这可能是卢家的人——或者,东宫的人。”
她想起李峻说过会派暗卫保护。但暗卫应该更隐蔽,不会这么容易被发现。
“我去看看。”柳依依说着就要推窗。
“别。”苏合香拦住她,“不管是谁的人,现在都不能打草惊蛇。姐姐,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儿歇下。阿青,你去把后院的暗门打开,万一有事,咱们从那儿走。”
阿青应声去了。柳依依看着苏合香:“妹妹,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用?”
苏合香沉默良久,才道:“直接交出去,是最蠢的办法。韦家会抵赖,卢家会反咬,齐王会撇清,最后倒霉的可能是我们。”
“那……”
“得让这些证据,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出现。”苏合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比如……让韦家和卢家互相猜疑的时候。”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
“姐姐,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明一早,你去卢府附近,散个消息。”苏合香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就说……康萨保死前留了东西,能证明当年卢三夫人流产的真相。现在那东西,在韦家人手里。”
柳依依眼睛一亮:“你想让他们内讧?”
“韦家为了自保,可能会交出部分证据洗清自己。卢家为了报仇,一定会韦家交人。”苏合香继续写,“等他们斗起来,真正的账册再出现,就没人怀疑是我们做的了。”
“可韦家怎么会承认?”
“他们可以不承认,但卢家会信吗?”苏合香停下笔,“卢三夫人是卢萦的嫡母,她的死让卢萦父亲续弦再娶,才有了现在的卢夫人和韦夫人这对姐妹。如果卢家人知道,害死主母的凶手是自家姑母……”
她没说完,但柳依依懂了。
家族内部的仇恨,往往比外敌更烈。
“还有齐王。”苏合香又道,“账册里提到齐王府的交易,但没写具体内容。我们可以放出风声,说康萨保记录了齐王府购买禁药的细节……”
“齐王会灭口。”柳依依接口,“他会派人追韦家的人,确保秘密不泄露。”
“对。”苏合香点头,“让他们三方互相撕咬,咱们坐收渔利。”
她写完信,折好,递给柳依依:“明一早,让人送到卢府门房——不用隐藏,大大方方地送。卢家人多眼杂,消息传得最快。”
柳依依接过信,小心收好。
窗外,盯梢的人影还站着。夜色深沉,长安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但随时可能苏醒。
苏合香吹灭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她低声道:“姐姐,你说这长安城里,每天有多少这样的交易?有多少人被害,有多少秘密被埋葬?”
柳依依沉默片刻,才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不能让春杏白死,不能让康萨保白死,也不能让那些被药害的女子,白白受苦。”
“是啊。”苏合香轻叹,“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若连我们都不互相帮衬,就真没活路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的长安,将迎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一场由一本账册引发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战争。
苏合香闭上眼。
她仿佛看见那些账册上的名字,一个个活了过来——卢三夫人、郑良娣、春杏、康萨保,还有无数她不知道名字的女子。
她们在黑暗中看着她。
等着她,为她们讨一个公道。
哪怕这个公道,要用最凶险的方式去争。
她也必须争。
因为这是她选的路。
一条不能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