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造船
荒岛第七天。
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我和威龙已经把营地收拾得差不多了。岩缝口的遮棚拆了,树枝铺平,落叶归拢——教官说过,荒岛求生结束之后,要尽量恢复原状,这是规矩。
威龙坐在礁石上,望着海面发呆。
“你说今天会来接咱们吗?”
“会。”我把最后一把落叶撒回林子里,“说好七天,就是七天。”
他扭头看我,忽然笑了。
“张然,你知道你这几天给我什么感觉吗?”
我拍拍手上的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你好像什么都懂。找水源、抓兔子、叉鱼、认野果、搭棚子、生火——我,连生火你都比我在行。我好歹是海军出身,野外生存训练过,但你那些招,我一个都没见过。”
我看着海面,没说话。
“还有那个调料,”他摇摇头,“绝了。我在舰上吃过各国风味的菜,什么法餐、意餐、泰国菜,都没你那些破叶子调出来的味道稀奇。又香又怪,吃完还想吃。”
脑子里,索姆河老哥得意洋洋:“听见没?他说我们的调料稀奇!”
德国教官汉斯:“那是我们集体智慧的结晶。”
伊万政委:“国际主义的成果。”
仁川老朴:“韩国风味也贡献了不少。”
越战飞行员:“越南香茅草才是灵魂!”
老吴悠悠地:“我啥也没,就看着你们忙活。”
小林信小声说:“我找的那个菌的叶子,可能也有调味作用……”
老周:“行了行了,都别吵,听他说。”
威龙还在继续:“而且你这人吧,有时候感觉特别稳重,像活了多少年似的;有时候又挺逗,笑起来跟个傻子一样。”
我:“……”
“但我最服的是,”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每次正事之前,都会愣一下,好像在听谁说话。然后你就能掏出新招来。比如垒坝抓鱼那招,比如套兔子那招,比如调料配方——那些招,不是你临时想的,是你本来就‘知道’的。”
他盯着我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我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周轻轻说:“这孩子,观察力可以。”
德国教官:“他盯上你了。”
伊万政委:“怎么回答,你自己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远处忽然传来轰鸣声。
一架直升机从海平面那边飞过来,越来越近。
我和威龙站起来,看着直升机飞到岛上空,悬停在我们头顶。舱门打开,一个喇叭伸出来。
“所有人员注意——所有人员注意——”
是周队的声音。
“原定今天接你们回去的船,出了点问题。船不够了。所以,你们得自己想办法回来。”
威龙愣住:“自己想办法?”
喇叭继续:“每个组会收到一份海图,标注了你们所在岛屿和训练基地的位置。你们需要自己制作船只,自己划回去。距离最近的大概五公里,最远的二十公里。没有时间限制,但越早到越好。”
直升机上扔下来一个防水包,正落在我面前。
“海图在包里。祝你们好运。”
喇叭收了回去。舱门关上。直升机掉头,往下一个岛飞去。
我和威龙面面相觑。
“自己造船?”威龙挠头,“这他妈是集训还是荒岛求生节目?”
我捡起防水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塑封的海图。我们的岛标得很清楚,训练基地在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大概八公里。
八公里。
坐船的话,顺风顺水,三四个小时能到。
但问题是——船在哪儿?
威龙凑过来看海图,看完抬头:“咱俩得造条船。”
“嗯。”
“你会造船吗?”
我想了想。
脑子里,一群人已经开始吵了。
索姆河老哥:“船?1916年我们在索姆河上划过船!用木头绑的筏子,一次能载四个人!”
德国教官:“党卫军有工兵部队,架桥、造船都有规范。”
仁川老朴:“仁川登陆的时候我们坐过登陆艇,那个结构我熟——虽然咱们造不出来。”
诺曼底比利:“木筏可以。我在奥马哈海滩见过当地人用木头扎的筏子,挺稳。”
喷火飞行员詹姆斯:“要不用飞机残骸造?可惜没残骸。”
越战飞行员:“得了吧你。木筏最简单,找木头,用藤条绑。”
孙连长:“对越那会儿我们在河里用竹子扎过筏子,能载人过河。”
老周:“藤条要泡软了再绑,不然容易断。”
伊万政委:“要考虑到负重,你俩加上物资,得结实点。”
小林信:“我……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给大家加油。”
老吴悠悠地:“造筏子跟捆人犯差不多,绑结实了别散架就行。”
我听完,看向威龙。
“会。”
他愣了愣:“你连造船都会?”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我没回答,转身往林子里走。
“走吧,找木头。”
两个小时后。
海滩上堆了一堆木头。有枯死的树,有海浪冲上来的浮木,还有几粗壮的树枝。
威龙累得坐在石头上喘气,看着我用藤条把木头一并排绑起来。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看书看的。”我随口答。
脑子里,索姆河老哥正在指挥:“对,就这样,先绑两头,再绑中间。藤条要绕三圈,勒紧!1916年我们在索姆河上绑浮桥就是这么绑的,德国人的炮弹在旁边炸,我们照样绑。”
德国教官难得没反驳,反而补充道:“中间再加一道横木,增加强度。党卫军工兵的标准做法。”
老周:“慢点慢点,别太紧,藤条会断。要留点余量。”
仁川老朴:“木头选粗一点的,浮力大。”
小林信在旁边默默看着,偶尔小声说:“这个角度……好像有点歪……”
我一边听他们指挥,一边调整。
威龙歇够了,凑过来帮忙。他力气大,扛木头、递藤条,得挺快。
到中午,筏子基本成型。
两米长,一米宽,八粗木头并排,用藤条横竖绑了三道,中间还加了横木加固。浮力应该够,坐两个人没问题。
“下水试试?”威龙跃跃欲试。
我点点头。
我们把筏子推进海里。它浮起来了,晃了两下,稳住。
威龙先爬上去,趴着稳住重心。我把海图和水袋扔给他,然后也爬上去。
筏子往下沉了沉,但没翻。
威龙咧嘴笑:“成了!”
我没笑,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
八公里。
不是开玩笑的。
脑子里,越战飞行员难得正经:“海上不一样。有浪,有风,可能还有洋流。你们得顺着洋流走,别硬划。”
海湾战争英国佬:“我在波斯湾坐过小艇,海上看着平静,其实变化很快。要随时调整方向。”
德国教官:“轮流划桨,一人划一人休息,保持体力。”
伊万政委:“注意观察天色,要是变天,赶紧找地方靠岸。”
老周:“你们俩互相照应,别逞能。”
我点点头,对威龙说:“走吧。”
我们一人拿着一削好的木桨,开始往西北方向划。
刚开始挺顺利,筏子稳稳往前漂。威龙一边划一边哼歌,心情不错。
但划了半小时后,问题来了。
浪变大了。
不是大浪,是一波接一波的涌浪,把筏子托起来又扔下去。威龙脸色有点白——他不是晕船的人,但这种小筏子晃得太厉害,谁都受不了。
“稳住,”我说,“别跟浪对着,顺着它的节奏划。”
他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
又划了一个小时。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我们轮流休息,一个人划,一个人趴在筏子上喘气。
海面上,远远能看见别的筏子。
有的比我们快,有的比我们慢。有个筏子散架了,两个人抱着木头漂在水里,拼命朝我们挥手——但我们没法救,只能指了指方向,让他们往最近的岛游。
还有一个筏子上,俩人在吵架,桨都扔了,筏子在原地打转。
威龙看了一眼,摇摇头:“这俩没戏了。”
我没说话,继续划。
脑子里,索姆河老哥忽然开口:“张然,你看右边。”
我扭头。
右边,一群海豚正在游过,跃出海面,划出漂亮的弧线。
“真好看。”小林信小声说。
“我在太平洋上见过,”越战飞行员说,“每次看见,都觉得值了。”
老吴悠悠地:“这种时候还能看见海豚,运气不错。”
我盯着那群海豚看了一会儿,忽然没那么累了。
威龙也看见了,愣愣地望着,喃喃说:“真漂亮。”
海豚群游远了,消失在浪花里。
我们继续划。
傍晚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训练基地的轮廓。
那个岛,那片沙滩,那排板房。
威龙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筏子一阵乱晃,我赶紧按住他。
“别动!翻了就完蛋了!”
他重新趴下,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快到了!妈的,终于快到了!”
我也笑了。
脑子里,一群人欢呼起来。
索姆河老哥:“到了到了!我们成功了!”
德国教官难得露出点笑意:“哼,还行。”
伊万政委:“这是集体主义的胜利。”
老周:“张然,好样的。”
仁川老朴:“下次再一起造船啊!”
诺曼底比利:“别下次了,这次够累的。”
越战飞行员:“不过还是挺的,对吧?”
小林信小声说:“我……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老吴悠悠地:“我啥也没帮,就看了一路海豚。”
最后一百米。
我们跳下筏子,趟着水往岸上走。
沙滩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都是先到的。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吐海水,有的互相搀扶着往营地走。
周队站在岸边,拿着个本子记录。
他看了我们一眼,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一百号,五十一号,第七个到的。”
威龙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仰天大笑:“第七!咱们第七!”
我站在海水里,看着远处的海面。
还有很多人没到。
有些可能永远不会到了。
周队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七天,你抓了多少东西?”
我想了想:“兔子一只,蜥蜴两条,鱼大概……十几条,还有蛇一条。”
他沉默了一下。
“调味料从哪儿搞的?”
“岛上长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
威龙爬过来,拽我胳膊:“走啊,回去睡觉!七天没睡好觉了!”
我被他拽着,往营地走。
脑子里,一群人还在吵。
索姆河老哥:“我刚才看见别的筏子翻了,咱们的筏子比他们的结实!”
德国教官:“那是当然,严格按照工兵规范造的。”
仁川老朴:“主要还是木头选得好。”
伊万政委:“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老周:“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让张然歇会儿。”
小林信小声说:“大家今天都很棒……”
老吴悠悠地:“第七名,还行。下次争取第一。”
我听着他们吵,嘴角微微翘起。
太阳落进海里,天边一片通红。
荒岛求生,结束了。
但集训,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