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进了宫，凭宁荣两府的底子，绝不可能只当个粗使宫女，起码也得是女官。女官就是皇帝的人，只是位份低罢了。
既然已经是皇帝的女人，怎么拦她封妃？
看来得一步一步来。至少，宁国府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老老实实，规矩做人。
太上皇没几年活头了。这时候建元帝基不稳，身边没人，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候。贾蓉打定主意，要站队建元帝。
贾蓉正想着事儿，腰眼被人戳了一下。王熙凤凑过来，压低嗓子说：“你小子傻了吧？这种好事还发呆？明天就去王府提亲不就得了？”贾蓉摇头，语气很沉：“侄儿早就走完了三媒六聘，婚期也定了。”“啊？”王熙凤吓了一跳，“你这糊涂蛋，怎么这么莽撞？”老太太脸色也变了：“蓉哥儿，你这是自己往脸上抹黑，让神京城那帮人看笑话，落人口实啊！”三春跟林黛玉也都愣住了，互相对了个眼神。
秦家那姑娘都成老姑娘了，贾蓉怎么还死咬着不放？这不是让宁国府丢人丢到姥姥家？娶个老姑娘，简直就是往自家大门上泼脏水，全天下都得笑掉大牙。
贾蓉嘴角一勾，笑得有点凉。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老太太，二婶子，你们说说，我这婚约是什么时候定的？”老太太愣了愣，王熙凤嘴快：“五年前啊。”“那就对了。”贾蓉笑了笑，“婚约定在五年前，那时候秦家姑娘还不到十五。大周律写得明明白白，有了婚约就是未婚妻，没过门也算妻。这事儿得从定亲换婚书那天算，怎么能拿现在来算？”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要是现在我俩没婚约，我上门提亲，那我还得掂量掂量。可五年前，是因为我家老爷子不人事，我才跑去从军。是我对不起秦家姑娘，我自己的错，怎么能让别人替我扛？”贾蓉叹了口气：“她没做错什么，是我让她白等了五年。男人说话就得算数，既然定了婚，就算天塌下来，这婚事也得办得漂漂亮亮。”老太太听完，眼睛动了动，没吭声。
王熙凤也愣了神，这才明白眼前这人是个重信守诺的。
三春眼睛发亮，她们想得简单——贾蓉说得在理，他走了五年，凭什么把错推到人家姑娘头上？
林黛玉看了眼神游天外的贾宝玉，心里叹了一声：他要是能有蓉哥儿这份担当就好了。
“老太太，天不早了，我跟姑姑收拾收拾回东府。告辞。”……
惜春住那院子挺偏，大冬天的屋里也不够暖和。
贾蓉盯着惜春床上那床薄被，脸色黑得像锅底，心里头对这个妹妹愈发不是滋味。荣国府那帮狗奴才，真不是东西。
老太太或许对惜春还行，可底下人欺主的事，哪儿都有。
惜春收拾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首饰几件衣裳，一眼就数得清。贾蓉深吸一口气，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姑姑这些年，就过这种子？”贾蓉火冒三丈，眼睛几乎要喷火。惜春小声说：“都习惯了，毕竟不是咱自己家，底下人也是看主子眼色行事，算了吧。”“这事。”贾蓉看向外头，迎春探春正带着伤感在说笑，贾宝玉和林黛玉也在。他咬了咬牙：“这笔账，早晚要算。”那帮恶奴！
惜春原本担心搬进东府会不自在，可见贾蓉这么上心，眼眶一下就红了，心里头热乎乎的：“过去的都过去了，何必折腾，闹得满城风雨，对你名声也不好。”这小姑娘，太懂事了。
这儿到底是荣国府，真要闹起来，打的可是老太太的脸。两家撕破脸不说，外头人还得说他贾蓉心眼小。
惜春年纪不大，心思却细。
惜春身边有三个丫头：入画、彩屏、彩儿。
贾蓉想了想，宁国府的丫鬟被贾珍糟蹋得差不多了，没几个能用的。这几个既然是荣国府的人，脆带着：“你们跟着大姑娘，回头我跟老太太说一声。”三个丫头乐坏了，磕头如捣蒜：“多谢蓉大爷！”她们看得出来，贾蓉是真心疼惜大姑娘。以后跟着大姑娘，她们也算有了靠山。
水涨船高。
贾惜春要走了，迎春探春、林黛玉贾宝玉都来送。几个人依依不舍，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道别。
贾蓉带着惜春刚出大门，一个锦衣卫走过来行礼：“贾县公，果然有人开始传闲话了……”“哦？”贾蓉冷笑：“有人在背后推？”他跟秦家千金的事，如今只是走个过场，还没闹得满城皆知。就算要有风言风语，那也是婚前几天或者婚后的事。
贾芸没想到，闲话这会儿就开始传了。
惜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这个侄儿。几年前外头还说他荒唐不着调，如今一看，冷静、精明，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气势。
锦衣卫千户，这位置连朝中大臣见了都得腿软，谁的面子都不给，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可这人竟对贾蓉如此恭敬。
“贾县公英明，只是卑职不敢多嘴。”有些话不能乱说，毕竟还有太上皇在。有些人心思不正，未必真想拆散他的婚事，纯粹是想搞臭他的名声。
如今建元帝召见了贾蓉，他没站队也得站在建元帝这边。这下可好，直接戳了太上皇那帮人的肺管子。那些人能不往死里整他？抹黑算轻的，弄死他都可能。
豪门世族，娶个门第不高、年纪不小的姑娘，这叫德行有亏，这叫藐视太祖的规矩！
这叫欺君！
不，比欺君还狠，这是欺圣上的老祖宗！
“让你们办的事，都办了？”贾蓉嘴角一挑，笑了。
“这点小把戏，随手就能拆。按我说的做，这事不光能平，还能……变成一桩美谈。”阴谋手段，没什么好怕的。
关键看怎么应对，怎么出手。
打从最开始，贾蓉心里就有了招。
而且这招，早就交给锦衣卫镇抚使了。
那千户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贾县公果然高明，深谋远虑。按您的吩咐，我们请了不少说书先生，锦衣卫的暗桩也撒出去了。各个茶馆酒楼，连勾栏瓦舍里，都有人在传唱——县公爷富贵不忘本，位高不弃义。如今贵为县公，还守着五年前的婚约，非要娶那位姑娘！”贾蓉拍了拍千户的肩膀：“兄弟，多谢了。你叫什么？”“县公客气，末将毕建军。”那锦衣千户毕恭毕敬，眼前这位可是砍了建奴皇帝脑袋的狠人，整个锦衣卫没一个不服的：“宁国府那点事，镇抚使大人全交给末将了。”“辛苦你了。今的花销，回头跟我回府——”“不敢不敢。”毕建军连连摆手：“能给公爷办事，是末将的福气。镇抚使大人交代了，所有开销都从公爷答应的那两成利钱里扣。”有钱能使鬼推磨。
要不是贾蓉拿银子开路，锦衣卫能这么上心？
可见这帮人，在太上皇和建元帝之间还摇摆着呢。
要不然，就算他把抄来的那些恶奴家产拿出两成，锦衣卫也不会这么卖力。
贾蓉瞥了一眼，看见惜春冻得直打颤。
他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惜春身上。他个子高，大氅还带着余温，却拖在地上老长一截。
“蓉哥儿……”惜春愣了。这是头一回有人这样顾着她。
“天冷，姑姑穿得薄，是侄儿疏忽了。”贾蓉让荣国府的仆人抬来一顶轿子，笑着说：“路不远，姑姑还是上轿吧。”贾惜春那双软乎乎的眼睛，看了贾蓉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我这才发现，有你这么个大侄子，真是福气。”贾蓉摸了摸鼻子，他眼瞅着就二十了，贾惜春才九岁，过年才十岁。这么点大的丫头片子，说话咋跟个小大人似的？
轿子里头，贾惜春眼泪却掉了出来。
留在荣国府，明明有人陪着，可她半点都不开心。
因为没谁是真心实意待她。直到今天，她那凉透的心窝子里，才算头一回涌上点暖意。她能感觉得到，那个大侄子是真的把她放心里了。
入画她们三个丫鬟，也低着头不说话。伺候姑娘这么些年，姑娘吃了多少苦头，她们全看在眼里。
“姑姑，咱到家了。”贾蓉说得轻。
到家……
“到家……”家？
贾惜春平常听到的都是：“姑娘，到府上了，回府了。”对，府上，不是家。
只有自己说了算的地方，那才叫家。
在荣国府，她算不上主子，顶多是个借住的。
下了轿，贾蓉拍了拍手，大声说道：“这位是宁国府的大姑娘，老爷的亲妹子，本公爷的亲姑姑。从今往后，她就是这府里的主子，谁见了大姑娘，就跟见了我一样！你们都给我传下去，谁要敢对大姑娘不恭敬，本公爷叫他吃不了兜着走！”那话里带着刀子似的狠劲儿，贾惜春虽说听着有点怕。
可她瞧见了，府里那些丫鬟婆子、下人们，全老老实实跪下来磕头：“给大姑娘请安。”她一时还真不太习惯。
以前在荣国府，连下人都敢跟她顶嘴、给她使绊子。
“走吧，姑姑。”贾蓉陪着贾惜春往里走，一边安顿院子、指派下人：“姑姑，您要的东西，全按我自个儿的标准来。宁国府大姑娘，地位摆在那，不能让人比下去。”贾蓉身边有多少丫鬟婆子伺候，他自己也算不清。反正照着贾宝玉的规矩，八个贴身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四个妈子，光丫鬟就快三十号人。
一个叫翠墨轩的大院子，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给大姑娘请安。”排场很大，贾惜春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瞅着周围几十号伺候的人，这规格比贾宝玉还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