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3年3月,秦阳市的春天来了。
梧桐树的枝条开始泛绿,办公室窗外的麻雀多了,每天早晨都在窗台上跳来跳去。陈默坐在副科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苏晓的号码。
他已经打了十七次电话。不是每天都打,是每隔三到五天打一次。每次通话的时间从十分钟慢慢延长到半小时,再延长到一个小时。
他们聊的内容很简单:工作、书、电影、天气。苏晓讲她的学生——一个男孩在课堂上偷偷看小说,被她没收了,后来男孩写了一篇检讨,文采比她想象的还好。陈默讲他的材料——一份关于”优化环境”的汇报,赵德海改了五遍,最后定稿的时候,把”优化”改成了”改善”,说”优化太满,改善刚好”。
他们从来没有提到过”喜欢”或者”爱”。但陈默知道,苏晓每次接电话时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软了一些。他知道,她在等他说那句话。
2013年3月15,星期六。
陈默约苏晓去看电影。电影院在秦阳市的中心广场,二楼,放映厅不大,能坐一百人。他们看的是一部文艺片,讲的是一个作家和一个女教师的故事。
电影放到一半,陈默侧过头,看苏晓。她在黑暗中的侧脸,被银幕的光映得一明一暗。她的眼睛盯着银幕,但陈默知道,她的心思不在电影上。
“苏晓,”他轻声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苏晓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话?”
“我喜欢你。”陈默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苏晓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很久以前,”她说,“是多久?”
“久到你不知道,但我一直记得。”
苏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
她的手很软,但很凉。陈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银幕上,电影还在继续。作家和女教师在雨中的街道上奔跑,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但他们没有停。
陈默和苏晓坐在黑暗中,手握着手,没有说话。
电影结束后,他们走出电影院。外面下雨了,春天的细雨,落在脸上,冰凉,温柔。
苏晓撑起一把伞,粉红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的图案。
“这伞——”陈默笑了。
“学生的。”苏晓说,“我借来用的。”
“你学生知道你把伞借来约会吗?”
苏晓脸红了。那是非常细微的变化,但陈默看到了。
“不是约会。”她说。
“那是什么?”
“是——”苏晓停顿了一下,“是两个人在雨中走路。”
陈默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伞。粉红色的Hello Kitty伞,由一个二十八岁的副科长撑着,走在秦阳市的街道上。
他们走了很久,从中心广场走到护城河,从护城河走到老街。雨越下越小,最后停了。天上的云散开,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陈默,”苏晓突然说,“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能撒谎,但也不能说真话——说真话意味着要解释2006年的事,解释李婷,解释重生。
“有过。”他说,“在大学。”
“后来呢?”
“后来她留在上海,我回了陕西。”
“为什么分手?”
“因为路不同。”陈默说,“她想走的路,我不想走。我想走的路,她不愿意走。”
苏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现在想走的路,是什么?”
陈默看着前方的街道。街道的尽头是一座老旧的钟楼,钟面上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已经停了十年。
“我想走的路,”他说,“是和你一起走。”
苏晓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陈默,”她说,“你知道我离过婚。”
“我知道。”
“你知道我没有孩子,但我的年纪不小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只是一个语文老师,没有背景,没有权力,帮不了你什么。”
“我知道。”
苏晓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陈默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雨水。那雨水已经了,但他的手指还是碰到了她的脸。
“因为,”他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见过你。那时候,你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要找的人,就是你。”
苏晓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陈默,”她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我也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什么?”
苏晓低下头,声音很轻:“高中的时候,我也注意过你。”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注意过我?”他问。
“嗯。”苏晓说,“你总是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书,不说话,不笑。我想过和你打招呼,但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是理科班的,我是文科班的。因为你是年级前五十,我是年级前十。因为——”苏晓停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我。”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遗憾,是错过,是十四年的等待。
“苏晓,”他说,“如果那时候我向你打招呼,你会理我吗?”
“会。”苏晓说,“我会很高兴。”
陈默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带着雨水的湿和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苏晓,”他在她耳边说,“我们错过了十四年。但我不想再错过了。”
苏晓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攥紧了他的衣服。
远处,钟楼的指针还是停在三点十五分。但时间,已经向前走了。
二
2013年5月,秦阳市。
陈默和苏晓的关系,在机关里传开了。
传话的人是财务科的马姐。她在食堂吃饭时对隔壁桌的人说”综合科那个陈默,和二中一个女老师好了”,隔壁桌的人是规划科的张科长,张科长又在下午的例会上对副科长说”陈默的对象是语文老师,离过婚”。
一周之内,全机关一半的人知道了这件事。
陈默没有在意。他上一世在2013年5月,也经历了同样的流言。那时候他选择了沉默,任由流言传播。这一世,他同样选择了沉默,但理由不同——上一世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办,这一世是因为知道怎么办但不想办。
他知道,解释只会让流言更盛。沉默,等时间冲淡,是最好的策略。
但赵德海注意到了。
一天下午,赵德海把陈默叫到办公室。
“听说你有对象了?”赵德海问。
“是。”
“二中的语文老师?”
“是。”
“离过婚?”
“是。”
赵德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陈默,你知道机关里对’离婚’两个字怎么看吗?”
“知道。”
“你怎么看?”
“我觉得,离婚不是污点。”陈默说,“两个人的婚姻走不下去了,分开,是对双方负责。比那种明明过不下去了还要硬撑的,更诚实。”
赵德海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表情。
“你说得对。”他说,“但机关里不这么看。机关里看的是’影响’——你的对象离过婚,别人会说你’找了个二婚的’,会说你’不讲究’。”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但你的前途在乎。”赵德海说,“陈默,你现在在后备库里,下一步是正科。正科往上,是副处。到了副处,你的婚姻就是组织考察的一部分。”
陈默沉默了两秒。他知道赵德海说的是真话。上一世的他,在2015年被闲置之后, marriage 考察的标准放松了很多——那时候他已经不重要了,没人关心他娶谁。
但这一世不同。这一世的他,正在上升期。
“赵主任,”他说,“如果组织因为我娶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就不提拔我,那这个组织,不值得我为之奋斗。”
赵德海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被触动的表情。
“陈默,”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赏识你吗?”
“因为我会写材料。”
“不是。”赵德海摇头,“是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机关里大多数人都没有。”
“什么?”
“骨头。”赵德海说,“硬的骨头。机关里不缺聪明人,不缺能写的人,不缺会拍马屁的人。缺的是有骨头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你要记住,骨头太硬,容易折断。”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
三
2013年6月,陈默提正科。
不是破格,是”正常晋升”。从副科到正科,一般需要两年以上,陈默用了三年半。不是火箭速度,但也不算慢。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孙大伟在科里组织了一次小型庆祝。没有酒,只有几瓶果汁和一盒瓜子。张丽、王强,还有科里的两个新科员,都参加了。
“陈科,”孙大伟说,“从副科到正科,是第一级台阶。接下来,你要面对的东西,比以前多得多。”
“什么东西?”
“责任。”孙大伟说,“副科是’事’,正科是’管事’。你以前只需要写好材料,现在你需要管好科里的人,协调好科外的事,应付好上面的检查。”
陈默点头。他知道孙大伟说的是真话。上一世的他,在2013年提正科之后,确实经历了最忙、最累、但也最有成就感的两年。
“还有,”孙大伟压低声音,“李文博的事,你得小心。”
“李文博怎么了?”
“听说他最近和省里来往很密。”孙大伟说,“有人在传,他岳父要动了,可能要升。”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李文博的岳父升,意味着李文博的背景更强。背景越强,对陈默的威胁越大。
“孙哥,”他说,“李文博最近有没有针对我?”
“没有明着来。”孙大伟说,“但有人在传,说你’作风有问题’,说你’和女教师乱搞’。”
陈默的手指握紧了杯子。果汁是橙色的,在塑料杯里晃动。
“这些流言,”他说,“是谁传的?”
“不知道。”孙大伟说,“但源头,多半是业务科。”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李文博不会放过他。从2009年的打压,到2010年的设局,到现在的流言,李文博一直在暗处推动。不是正面冲突,是侧面消耗。
“孙哥,”他说,“我应该怎么做?”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孙大伟说,“把材料写好,把关系处好,把上级领导伺候好。流言是不死人的,只有失误才能。”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孙大伟说的是生存策略,不是进攻策略。但他现在需要的是生存,不是进攻。
四
2013年8月,陈默和苏晓结婚。
婚礼不大,在秦阳市的一家普通饭店举行,摆了八桌。男方来的主要是陈默的同事和朋友——孙大伟、张丽、王强,还有几个综合科的科员。女方来的主要是苏晓的同事和学生家长——二中的几个语文老师,还有她教过的学生的家长。
赵德海没有来,但派人送了一个红包,里面有一千块钱。红包上写着”祝贺陈默、苏晓新婚大喜”,落款是”赵德海”。
陈默的父母来了。陈建国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周秀兰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他们在婚礼上坐了一桌,和孙大伟他们一起。
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证婚人,只是陈默和苏晓站在台上,交换戒指,然后向大家鞠躬。
戒指是白金的,苏晓挑的,两千多块。陈默本来想买钻戒,但苏晓说”钻石不实用,白金耐用”。
交换戒指的时候,陈默的手指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感慨。上一世的2013年,他也和苏晓结婚了,但婚礼比这一世更隆重——因为他那时候已经是正科,有能力办得更好。
这一世的婚礼更朴素,但陈默觉得更真实。
“陈默,”苏晓在他耳边说,“你在想什么?”
“想我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哪一步?”
“娶你。”
苏晓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婚礼结束后,陈默送父母去车站。陈建国的腿还健全,走路不瘸,但比以前慢了。周秀兰的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
“默,”陈建国在车站门口说,“好好过子。”
“我知道,爸。”
“你媳妇是个好女人。”陈建国说,“我看得出来。”
“她也是。”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车站。周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骄傲,是放心。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五
2013年10月,苏晓怀孕了。
消息是苏晓告诉他的。那天下午,她站在综合科的门口,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
“陈默,”她说,“我们有孩子了。”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上一世的陈念苏,是在2014年出生的。这一世,时间提前了三个月。
“你确定?”
“确定。”苏晓说,“两周了。”
陈默走过去,把她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苏晓,”他说,“我们要当父母了。”
“我知道。”苏晓说,“你高兴吗?”
“高兴。”陈默说,“但我也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父亲。”
苏晓笑了笑,伸手抚摸他的脸。
“陈默,”她说,“你会是个好父亲。因为你已经是个好丈夫了。”
陈默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力,但有些乱。
“苏晓,”他说,“我答应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们。”
“保护我们什么?”
“保护你们不受伤害。”陈默说,“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让你们受伤。”
苏晓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信任。
“我相信你。”她说。
六
2013年12月,秦阳市的冬天又来了。
陈默在综合科整理年底的材料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默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很陌生。
“是。”
“我是市纪委的。”男声说,“有个事情,想请你配合调查。”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事?”
“关于赵德海同志的一些情况。”男声说,“有人举报,赵德海在’十一五’期间,存在违规审批的问题。你是他的下属,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陈默的手指握紧了电话。
上一世的赵德海,是在2015年出事的。2015年春天,省里派来的巡视组进驻秦阳市,赵德海被”协助调查”,三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赵德海在担任常务副主任期间,存在”审批程序不规范”的问题,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原岗位。
陈默被牵连了。因为他在赵德海手下当了五年副科长,参与了无数材料的撰写。调查组找他谈话,问了三天。最后结论是”陈默同志在工作中存在把关不严的问题,给予诫勉谈话”。
然后陈默被调离了综合科,去了档案室。档案室的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文件、登记借阅、打扫卫生。陈默在那里待了两年,然后又被调到后勤部门,又待了五年。
上一世的2015年,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这一世,时间提前了。2013年12月,纪委的电话就来了。
“陈默?”电话那头的男声问,“你在听吗?”
“在。”陈默说,“请问,需要我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九点,市纪委三楼。”
“好。”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杈在灰蓝色的天空里交错,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赵德海做错了什么。或者说,是因为有人想让赵德海做错什么。
上一世的他,在风暴来临时毫无准备。这一世,他已经准备了七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很厚,里面是他七年来记的阴本子的复印件——不是原件,原件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复印件里记录了每一次会议的细节,每一次谈话的内容,每一份文件的流转过程。
他翻到2009年8月17的那一页:“业务科材料事件。小李未交材料,业务科称已交。疑为李文博设局。”
然后翻到2010年1月的任命记录:“提副科。李文博提正科。”
再翻到2010年3月:“李文博散布流言,称陈默’仗着会写材料就欺负老同志’。”
再翻到2010年8月:“业务科材料事件。”
他把这些记录放在一起,画了一条线。线的起点是李文博,终点是赵德海。
然后他明白了一件事:李文博的目标,从来不是他。李文博的目标,是赵德海。他陈默,只是赵德海身边的一个”亲近的人”,打掉陈默,就能削弱赵德海的势力。
但现在,李文博的岳父动手了。动的不是陈默,是赵德海本人。
陈默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明天上午的谈话,将决定他未来五年的命运。如果他说错了话,赵德海会倒,他也会倒。如果他说对了话,赵德海可能没事,但他会成为李文博更恨的人。
无论怎么说,都是一场博弈。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在红绿灯之间穿梭。远处有一座高楼正在建设中,塔吊在天空的映衬下,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正在搭建新的台阶。
他想起2006年的那个冬夜,他在化肥厂门口,看着雪花飘落,心里想着:这一世,我要做一个更主动的人。
七年了。他主动阻止了父亲的工伤,主动发现了母亲的肿瘤,主动炒了,主动考了公务员,主动提了副科,主动追了苏晓,主动结了婚。
现在,他需要主动面对这场风暴。
陈默转身,拿起包,走出办公室。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地方——老部活动中心。
周正清在那里。
七
老部活动中心的乒乓球室,晚上八点。
周正清正在和一个老头打球。陈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一局打完,周正清看见了他。
“小陈?”周正清用毛巾擦着汗,“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周省长,”陈默走进去,“我有事想请教您。”
周正清让老头先去休息,然后坐在长椅上,看着陈默。
“什么事?”
“市纪委找我。”陈默说,“关于赵主任的事。”
周正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是非常细微的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暗流。
“你知道多少?”他问。
“知道的不多。”陈默说,“但我知道,赵主任是被举报的。举报人可能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李文博的岳父。”
周正清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猜的。”陈默说,“李文博的岳父最近活动频繁,赵主任是他在市里最大的障碍。打掉赵主任,李文博就能上去。”
周正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一只乒乓球,在桌面上轻轻拍着。
“小陈,”他说,“你知道机关里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错误,是知道得太多。”周正清说,“你知道李文博岳父的事,你知道赵德海的事,你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些知识,是武器,也是炸弹。”
“周省长,”陈默说,“我应该怎么做?”
周正清停止拍球,看着陈默。
“你知道赵德海有没有问题?”他问。
“有。”陈默说,“赵主任在审批上,确实有一些不规范的地方。但不是大事,是程序上的疏忽,不是经济上的问题。”
“那你明天怎么说?”
“我明天会如实说。”陈默说,“但不会多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答。”
周正清点了点头。
“对。”他说,“这就是最好的策略。”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你要记住,如实说,不等于全说。你全说了,赵德海完了,你也完了。你什么都不说,调查组会觉得你有隐瞒,你也完了。”
“那平衡点在哪里?”
“平衡点,”周正清说,“在于’事实’和’程度’。你可以承认事实,但要淡化程度。比如,赵德海的审批不规范,你可以说是’工作疏忽’,不是’故意违规’。你可以说’程序上存在瑕疵’,但不说’造成严重后果’。”
陈默记下了。
“还有,”周正清说,“你要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周正清说,“不是对你不利的证据,是对你有利的证据。比如,赵德海的审批虽然不规范,但结果是好的,没有造成损失。比如,赵德海在其他方面的成绩,可以抵消审批上的疏忽。”
陈默想到了那份”打造区域中心城市”的材料。那份材料被市里采纳,市长点名表扬。那是赵德海最大的政绩之一。
“我有。”他说。
“那就好。”周正清站起来,拿起球拍,“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打球吗?”
“为什么?”
“因为打球和做人一样,”周正清说,“不是靠力气,是靠脑子。你要知道球会落到哪里,然后提前站过去。”
他走向球台,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明天,”他说,“你知道球会落到哪里了吗?”
陈默点点头:“知道了。”
“那就站过去吧。”
陈默走出老部活动中心。冬天的风很冷,吹在他脸上,像刀割。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已经站在了球要落到的地方。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