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幼瑶迫不及待地伸出两只小手：“快！都给瑶儿！”
“不行不行！”朱大富连忙按住女儿的手，想起朱云墨临走时那的告诫，心头一凛。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手指，从袋子里棒出一把晶莹的灵米，放在掌心，递到朱幼瑶面前，语气带着哄劝。
“瑶儿乖，先拿这些。这是灵物，吃多了肚子会痛痛的！爹给你收着，以后每天给你一点点，好不好？”
朱幼瑶看着父亲掌心棒着的米粒，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满足的撅嘴，但显然也知道这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多了。
她乌溜溜的眼珠一转，飞快地伸出小手，一把将父亲掌心的灵米全都抓走，紧紧地攥在小拳头里。
“谢谢爹，瑶儿去玩了。”
她仰起小脸，对着朱大富露出一个得意之色，言罢，急冲冲跑出去。
“瑶儿，你慢点，别摔了！”朱大富在后面喊道。
张芷晴向朱大富拱手一礼，随之跟了上去。
……
朱云墨推开那扇熟悉的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迈入房中，目光缓缓扫过。一切都和他十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那张硬板床靠墙摆放，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靠窗的书桌纤尘不染，上面空无一物，只有桌角放着一只粗陶水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水痕，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
墙角立着那个老旧的榆木衣柜，柜门紧闭，铜制的搭扣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幽光。
太净了。
净得不像一个数年无人居住的房间。每一处角落，每一寸地面，都像是被仔细拂拭过，没有积灰，没有蛛网。
朱云墨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桌面。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没有一丝油腻或灰尘的粘滞感。
“这房间，看来一直有人打扫。”朱云墨暗自道。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七年了。
他跟着师父是位散修，能给他的不过是一部凝气功法《枯木逢春》，还有三门聊胜于无的小术法。
《枯木逢春》是木系功法，引天地间稀薄的木属性灵气入体，开辟灵窃，温养丹田。慢，极慢。像滴水穿石，需要的是水磨工夫和……足够的时间。
四年前，他也才堪堪打通一道灵窍，随后师父便仙逝了。
至于那三门术法——“青藤术”，催生藤蔓，可困敌可，对凡人还行，对付同阶聊胜于无；“轻身术”，能让他脚下生风，快若脱兔，逃命时省点力气；还有一门“敛息术”，收敛自身气息波动，在野外躲避猛兽或……某些心怀叵测的修士时，有点用处。
但也仅此而已。
想要更进一步？想要那能开辟气海、真正踏入修行之门的功法？要么去那些高阶修士，用天价购买；要么，就只能去加入宗门或依附世家。可人家凭什么收他？一个二十多岁才堪堪开了一道灵窃的庸才？
他此次回来，本想着远远看一眼，了却这凡尘俗世的最后一点牵念，从此心无旁骛，哪怕在散修的路上挣扎到死，也算此生无憾。
可终究……还是舍不得啊。
“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房间里回荡。
朱云墨睁开眼，眼神里是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甩掉脚上的旧布鞋，盘膝坐上硬板床。双手交叠置于小腹丹田处，拇指相抵，结成一个印诀。
眼观鼻，鼻观心，心沉入那片虚无的黑暗。意识沉潜，默运起那早已烂熟于心的行功路线。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一点微弱的的青绿色毫光，毫无征兆地在他盘坐的身体上亮起。
光芒极其黯淡，如同夏夜草丛里一只将熄未熄的萤火。
它并非笼罩全身，而是极其精准地凝聚在腹之间，一个极其隐秘的位置——膻中大稍偏左下的地方。
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细微的节奏，极其微弱地脉动着。
而在更下方，另一处关联的灵窍，也已被填满大半，只差最后那薄薄一线，似乎……也到了即将被冲开的模样。
……
第二。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艰难地刺破厚重的夜幕，给朱家大宅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铅灰色。
然而，在这片巨大的宅邸深处，那属于仆役杂院的东跨院一角，却早已醒了过来，透出活泛的热气。
这是一处不大的小院，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东边是柴房，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一些杂物，显得有些杂乱。
西边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大厨房，几乎占了小院一半的面积。
南面依墙并排着两间低矮的小耳房，斑驳的木门紧闭着。
小院中央，一个巨大的青石磨盘静静地卧在那里，磨盘表面光滑，刻痕里积着些陈年的白粉。
而此刻，厨房烟囱里冒出的浓白烟气正袅袅升腾，在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厨房里火光跳跃，锅碗瓢盆碰撞出叮当作响的忙碌序曲。
人影憧憧，进进出出。
腰系围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的厨娘们或是在大灶前挥动沉重的铁勺，在翻滚的粥水或蒸腾的白汽中奋力搅动；或是飞快地切着菜蔬，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急促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丫鬟们端着盆碟，脚步匆匆，在腾腾的热气与扑面的油烟中穿梭，清秀的脸庞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
“快着点！老爷院里的燕窝羹可凉不得！”
“张管事那桌的小菜备齐了没？”
“火，火再旺点！这笼点心时辰快到了！”
就在这一片忙碌的烟火气旁，青石磨盘边，一道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清冷如霜。
正是张芷晴。
她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青布短衫，合身的裁剪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纤细腰肢和笔直的肩背。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朴素木簪在脑后绾了个极紧的髻，一丝乱发也无，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微微错开半步之距，稳稳扎于青石地面。
身体如劲松般挺直，双臂舒展，一把寻常的青钢长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
“咻咻——”
剑尖破开空气，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
她握剑的手很稳，目光清冽如冰泉。
鬓角几缕被汗水濡湿的黑发紧贴在她微尖的下颌旁，却丝毫未损她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冽。
一名年轻力壮的家仆挑着沉沉的水桶，赤着精壮的上身，汗水沿着古铜色的脊背沟壑淌下。
经过石磨时，他脚步不由自主慢了半拍，目光偷偷地、迅速地瞟向石磨旁那抹青色的身影。
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清冷的侧脸，雪白的肌肤，挺秀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不禁令人心跳加速，咽了咽口水。
但很快，少女无意识横掠过来的、不带情绪的一瞥，便像冰水浇顶，让他猛地打了个寒噤，慌忙低下头，脚步更显急促狼狈。
而后面跟着挑水的，平也最爱科打诨的瘦高个，此刻却罕见的紧闭着嘴，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路，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连偷偷多看几眼的勇气都迅速消散，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生怕那柄闪着寒光的剑真的会“不小心”砍过来。
厨房那沾着油污的木门帘子被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掀开。
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妇人探出身来，她体型微胖，身上同样系着沾满油渍的深蓝围裙，两鬓已有些斑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芷晴！”她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哄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别练了！天还凉着呢！快进来，喝口热乎的粥垫垫肚子！”
这妇人，伙房里的人都叫她六婶儿。
她男人早些年积劳成疾撒手人寰，没留下一儿半女，在朱家这深宅大院里，靠着在厨房帮佣的微薄工钱，独自一人熬过了大半辈子。
张芷晴闻声，手腕一收，那柄青钢长剑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静止，稳稳地垂在身侧。
她缓缓转过身，动作净利落。
脸上那层冰封般的清冷，在看向六婶儿的瞬间，如同初春湖面上悄然裂开的一道细缝，一丝极淡笑意涌现。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六婶儿，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六婶儿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在秋风中盛开的菊花。
她转身钻回热气腾腾的厨房，很快又端着一个粗陶大碗出来，碗里是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粥面上还堆着几块油亮亮的、切得厚实的酱色大肉饼，肉香四溢。
“快，趁热吃！”六婶儿把碗塞到张芷晴手里，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少女微凉的手背，带着灶火的热度。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平你负责保护三小姐，你跟着她，多留神……护好三小姐，但也……千万顾好自己个儿，别傻乎乎地往前冲，听见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