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一号:陆长生。”
这六个血字浮在陆长生心口,像有人拿烧红的刀,在他魂魄上刻名。
他低头看了三遍。
确认不是眼花后,第一反应依旧是想骂人。
凭什么?
青叶坊几千号散修,炼气七八层的一抓一把,万宝楼韩百计有钱,钱通有肉,赵老鬼有尸傀,坊主府里还藏着不知道多少脏东西。
怎么祭品一号偏偏是他?
他一个炼气二层、丹毒入脉、欠债四十三块、刚刚被卖尸的破产穿越者,身上唯一比较特殊的资产,就是还没完全凉透。
这都能排第一?
这祭阵是不是也看不起穷人,专挑低成本标的下手?
血光笼罩青叶坊。
护坊阵彻底闭合,原本抵御外敌的青色光幕,此刻反过来成了囚笼。阵外黑风寨的喊声消失了,阵内却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有人想冲出坊门,刚碰到阵幕,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磨盘碾过,血肉瞬间化成红雾,被吸向坊主府上空那枚血色符文。
人群炸了。
“阵法反噬!”
“坊门打不开!”
“秦守拙疯了!”
“他要拿我们炼丹吗?”
钱通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像筛糠。
韩百计站在万宝楼二楼,已经顾不得掌柜风度,扯着嗓子喊:“开楼阵!开传讯符!向青云宗求救!”
可他话音刚落,万宝楼顶的传讯符刚飞起三丈,就被血光一卷,烧成灰烬。
赵老鬼盯着坊主府上空的血符,声音沙哑:“不是炼丹,是血魂升基阵。”
陆长生猛地看向他:“什么东西?”
赵老鬼脸色阴沉:“邪阵。以一地生灵血魂为柴,助炼气圆满强行筑基。成则筑基,败则全坊陪葬。”
钱通失声:“坊主秦守拙不是闭关冲筑基吗?他竟然敢用邪阵?”
赵老鬼冷笑:“正道筑基要筑基丹,要灵,要气运。邪道筑基,只要够多人死。”
陆长生心头一沉。
难怪。
坊主闭关三个月,坊主府与粮仓失窃有关,护坊阵被动手脚,黑风寨夜袭又恰好引发全坊恐慌。
这些不是巧合。
是流程。
先制造,散修聚集。
再引黑风寨攻坊,让所有人以为危险来自外部。
最后关闭大阵,把恐慌、血气、魂魄全部困在青叶坊内。
而他这个“祭品一号”,恐怕就是点火用的第一柴。
陆长生口血字越来越烫。
一股无形吸力从坊主府方向传来,像有只手伸进他的腔,要把心脏连魂一起拽走。
他踉跄一步,差点跪下。
赵老鬼眼疾手快,伸出枯手按住他肩膀。
阴寒气息涌入,暂时压住血字。
陆长生抬头:“多谢。”
赵老鬼幽幽道:“别谢。你若死了,老夫那三百灵石就真成坏账了。”
陆长生:“……”
很现实。
很安心。
钱通突然扑过来,抓住陆长生胳膊:“你是祭品一号!你肯定知道怎么破阵,对不对?”
陆长生看着他:“我看起来像知道吗?”
钱通崩溃:“那为什么是你?”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几百道目光落到陆长生身上。
怀疑,恐惧,愤怒,还有某种蠢蠢欲动的意。
陆长生瞬间明白了。
“祭品一号”这个身份,不只会让邪阵抽他。
还会让所有人以为,只要了他,就能阻止阵法。
果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他!祭品没了,阵就断了!”
“对!他本来就是盗粮贼!”
“先砍了他!”
钱通脸色变幻,手已经摸向刀柄。
陆长生心里发冷。
这群人刚才还指望他稳局。
现在发现他是祭品,立刻想拿他挡灾。
人性转向,比粮价还快。
赵老鬼阴森森地扫了众人一眼,三具尸傀还在阵房,身边只有一口黑棺,但没人敢第一个上。
陆长生知道,这点威慑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立刻证明,他没用。
不,不只是没用。
还会更糟。
他强忍口剧痛,忽然大喊:“谁想死得更快,就来我!”
众人一滞。
陆长生指着心口血字:“我是祭品一号,说明阵法第一个要抽的是我。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抽死?因为它需要顺序!”
赵老鬼眼神微动。
陆长生继续道:“邪阵不是屠宰场,不是得越乱越好。它要按祭品顺序引血魂。你们现在我,只会替阵法完成第一步!”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迟疑:“他说的是真的吗?”
所有目光看向赵老鬼。
赵老鬼沉默片刻,点头:“有可能。”
陆长生差点松口气。
有可能就够了。
在恐慌里,人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不敢赌的理由。
钱通把手从刀柄上放开,却立刻问:“那你说怎么办?”
陆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
血魂升基阵的血光从坊主府升起,沿着护坊阵反向流动,最浓的地方有三个。
坊主府。
阵房。
粮仓。
三点成势,像一张三角网,把整个青叶坊罩住。
粮在坊主府地下。
阵眼被动在阵房。
粮仓失窃是引子。
那么破局点在哪里?
他前世不懂修仙阵法,但懂系统工程。
任何复杂系统,要运行,都有能源、控制、传导、反馈。
血魂升基阵的能源是人命,控制在坊主府,传导靠护坊阵,反馈……
陆长生猛地看向自己口。
祭品编号。
这就是反馈标签!
阵法通过某种契约或气息标记,锁定祭品顺序。
而他的标记来自哪里?
尸抵契。
阴傀铺的债契!
陆长生猛地转头看向赵老鬼:“我的祭品标记,是不是借了尸抵契的通道?”
赵老鬼脸色一变。
所有人都以为赵老鬼只是收尸债主。
可陆长生现在发现,邪阵能锁定他,很可能是因为阴傀铺的契印先锁住了他的魂。
赵老鬼声音骤冷:“你怀疑老夫?”
陆长生盯着他:“不是怀疑你,是怀疑有人利用了你的债契。”
赵老鬼脸色更难看。
对炼傀师来说,契印是饭碗。
若有人能借他的契印给祭阵开门,那等于把阴傀铺的祖坟都刨了。
赵老鬼枯手一翻,一枚黑色骨牌出现在掌心。
骨牌上刻满债契名字。
他注入阴气,骨牌亮起密密麻麻的灰点。
下一刻,其中七个灰点变成了红色。
赵老鬼瞳孔一缩。
“七个。”
陆长生追问:“什么意思?”
“今夜阴傀铺名下,有七个债契人被标成祭品。”
钱通脸色发白:“除了陆长生,还有谁?”
赵老鬼盯着骨牌,一字一句念道:
“陆长生。”
“周老七。”
“王麻子。”
“孙二娘。”
“陈铁脚。”
“胡三。”
“钱通。”
钱通愣住。
全场也愣住。
陆长生缓缓转头,看向钱通。
钱通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声音尖得变形:“我?我怎么可能?我又没卖尸!”
赵老鬼阴恻恻道:“你欠阴傀铺尸材款十九块,签过活债契。”
人群瞬间后退半步。
钱通脸都绿了。
第二个祭品,竟然是一直想卖别人的债主。
陆长生忽然明白了。
这邪阵不是随机选人。
它选的是被契约缠身、魂魄已有锚点的人。
因为这样更容易抽魂。
青叶坊里,欠债、卖命、押契的人最多。幕后者本不用一个个标记,只要污染债契系统,就能把整个坊市的穷散修变成待宰祭品。
修仙界的债务,真的会要命。
钱通彻底慌了,反手抓住赵老鬼:“解契!快给我解契!”
赵老鬼甩开他:“契源被污染,硬解就是断魂。”
钱通眼珠通红:“那怎么办?”
陆长生看向骨牌:“七个红点都在动吗?”
赵老鬼一怔,低头细看:“除了你和钱通,其余五个……在坊主府方向。”
韩百计突然喊道:“那五个人我知道!他们都是黑风寨探子!”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韩百计自知失言,脸色一变。
陆长生眼神骤冷:“韩掌柜怎么知道他们是黑风寨探子?”
韩百计闭嘴了。
人群立刻炸锅。
“万宝楼果然和黑风寨有勾结!”
“你早知道黑风寨的人混进来了?”
韩百计怒道:“蠢货!我是花钱买消息,不是勾结!”
陆长生却顾不上追究他。
五个被阴傀铺契约标记的“黑风寨探子”在坊主府。
也就是说,坊主府不只是囤粮。
还抓了黑风寨的人当祭品。
那黑风寨夜袭未必是配合。
也可能是来救人,或者报复。
外敌,可能不是最大敌人。
真正的敌人,一直在阵内。
陆长生当机立断:“去坊主府。”
钱通惊恐:“你疯了?那里是阵心!”
“所以才去。”陆长生咬牙,“留在这里等阵法按顺序抽魂,才是真的死。”
赵老鬼忽然道:“阵心有秦守拙,炼气圆满。我们去了也是送死。”
陆长生看着他:“谁说我们要打秦守拙?”
赵老鬼眯眼:“那打谁?”
陆长生指向万宝楼后院的白烟。
“打火。”
众人懵了。
陆长生语速极快:“有人放烟引我们误判,把万宝楼伪装成藏粮点,拖延我们去坊主府。说明他们怕我们发现真正的粮。”
钱通急道:“粮有什么用?现在是邪阵要命!”
“有用。”陆长生眼神发亮,“两万七千斤灵米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布阵。”
赵老鬼瞬间反应过来:“灵米含灵气,堆在地下可作阵基!”
“对。”陆长生道,“烧粮没用,抢粮也没用。只要把坊主府地下的灵米搬乱,阵基就会不稳。”
韩百计冷笑:“你说搬就搬?坊主府谁进得去?”
陆长生看向坊门方向:“让黑风寨进来。”
全场死寂。
钱通差点跳起来:“你要放山匪进坊?”
“不是放匪,是放劳动力。”陆长生喘着气笑了,“他们在外面攻阵,我们在里面破阵。告诉他们,想救人就打坊主府,不想救人也行,里面有两万七千斤灵米。”
赵老鬼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小子真像个邪修。”
陆长生:“谢谢,但我只是想活。”
计划立刻执行。
韩百计被迫拿出压箱底传音符,赵老鬼用阴傀铺契印穿过阵幕缝隙传讯,钱通则被散修们押着去阵房,配合尸傀撬开一线阵门。
一炷香后,坊门方向传来轰鸣。
阵幕裂开一道缝。
黑风寨的人没有冲向街铺,反而直奔坊主府。
领头的是个红衣女子,手持长刀,眉目凌厉,身后跟着数十名悍匪。
她一边冲,一边怒吼:
“秦守拙!交出我五位兄弟!”
陆长生看着那红衣女子,脑中原主记忆却突然一震。
他认得她。
不是原主认得。
是昨夜那个闯进洞府、说“借你名字一用”的黑影,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红衣女子似乎也看见了陆长生。
她远远冲他一笑。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丢来一只染血的储物袋。
储物袋落在陆长生脚边,袋口散开,里面滚出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三个字:
筑基丹。
红衣女子的声音穿过混乱夜色,清清楚楚落在陆长生耳中:
“陆兄,名字借完了。”
“现在,命也借我一用。”
陆长生还没反应过来,口血字骤然变了。
“祭品一号:陆长生。”
下面又浮现出一行新字——
阵主候选。